“官府办事!闲人退散!”
一声喝,中气十足。
乱哄哄的场面静了一瞬。人群转过头,看见介几十号精壮汉子,气焰先矮了三分。
“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有个领头的汉子硬着头皮问。
骆时安不理他,只朝铺子里喊:“里头的人,出来说话!”
静了一会儿,铺子门洞里哆嗦嗦挪出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绸衫,可衣裳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道血印子。他后头跟着几个伙计,也都鼻青脸肿的。
“在下……在下曹永昌,”年轻人声音发颤,“是、是介机行的少东家。”
“怎么回事?”朱慈炯下了马,走上前。
曹永昌抬头一看,见是个半大少年,可气度不凡,后头跟着的人更是个顶个的精悍,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回、回公子的话,介些……介些机工,说在下造的机械抢了他们活计,要来砸铺子……”
“介不胡说嘛!”外头人群里有人喊,“你那水转大纺车,一架能顶五十个人!俺们介些人还咋活?”
“对!砸了它!”
人群又骚动起来。
骆时安一瞪眼,手按在刀柄上。锦衣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
介下没人敢动了。
朱慈炯看了眼玄烨,玄烨微微点头。两人走到铺子门口,往里瞧。
介一瞧,朱慈炯倒吸口凉气。
铺子里头,倒着一架……庞然大物。
那是个木制的大家伙,有一人多高,两丈来长。结构极其复杂,有巨大的轮子,有成排的纱锭,有数不清的连杆、齿轮。这会儿,它侧翻在地上,几个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旁边散落着被砸断的零件、扯断的皮带。
“这就是……水转大纺车?”朱慈炯轻声问。
曹永昌眼圈红了:“是……是在下根据元代王祯《农书》里的图样,花了三年工夫,试了七八回,才、才做出来的……昨日刚试成,一昼夜能纺棉百斤……可今日一早,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
朱慈炯走到那架纺车旁,蹲下身,摸了摸那些精巧的木构件。
他能想象出来,这么个大家伙若是立起来,在水力驱动下轰隆隆转起来,会是何等景象。也能理解,那些靠手摇纺车吃饭的机工,看到这东西时,心里是何等恐慌。
“曹东家,”他站起身,“这纺车,用水力?”
“是,”曹永昌抹了把脸,“得靠水轮带动。在下本打算在潮白河边建个作坊,把介机器装进去,再招些工操作,产量能顶上百人……”
“那你可曾想过,”玄烨忽然开口,“这上百人的饭碗,你拿什么补?”
曹永昌愣了。
“我……”他张了张嘴,“在下想着,产量大了,布价就能便宜,买布的人就多,到时候……”
“到时候是到时候,眼下是眼下。”少年玄烨声音平静,“这机器一开,眼前这二三百人立刻没饭吃。他们家里可能有老有小,等不到你的‘到时候’。”
曹永昌脸白了。
朱慈炯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能怪曹永昌吗?不能。人家凭本事复原古法,造出利器,是想干事、能干事的人。
可他能怪介些机工吗?好像也不能。人家就是怕丢了饭碗,活不下去。
那该怪谁?
他不知道。
“殿下,”丘吉尔不知何时也进来了,蹲在那架纺车前,仔细看着那些传动机构,眼里放着光,“这是一件杰作。它的原理非常精妙,虽然借鉴了古法,但在齿轮传动和纱锭布局上都有改进。如果能量产,对大明纺织业的推动将是革命性的。”
“丘先生,”朱慈炯回头问丘吉尔,“在欧罗巴,如果出了介样的事,会怎么处置?”
丘吉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殿下,在英格兰,三十年前就有类似的事。织袜机的发明导致许多手工织袜工人失业,他们组成了团体,秘密破坏机器。后来议会通过了《机工法》,规定破坏机器者可处死刑——但同时也要求工场主必须为失业工人提供补偿,或者安排新的工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实际执行是另一回事。但至少,法律试图在进步和公平之间寻找平衡。”
朱慈炯沉默了。这破事儿原来哪儿都有啊!
“曹东家,”他转向曹永昌,“这纺车,还能修吗?”
曹永昌看着那堆散架的木头,苦笑:“核心件没坏,就是架子散了,修……得花些工夫。”
“修好了,先别急着装起来。”朱慈炯说,“我给你写封信,你带着去北京,到东宫求见太子。把这纺车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至于这些机工……”
他看了眼外头黑压压的人群。
“骆镇抚,天津府的衙门,离这儿多远?”
“回殿下,不到二里。”
“你派人去,把知府请来——就说,有皇差。”
骆时安应声去了。
朱慈炯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头那二三百号机工。这些人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慌,也有茫然。
“各位乡亲父老,”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我是朱慈炯,当朝郑王。今日之事,我看见了。”
人群骚动起来。郑王?王爷?
“曹东家造这纺车,有没有错?按《大明律》,改良器械,提高工效,没错。”朱慈炯顿了顿,“可各位怕丢了饭碗,来找说法,有没有错?也没错。都是过日子,谁不想吃饱穿暖?”
人群安静下来,都竖着耳朵听。
“可咱们不能这么闹。”朱慈炯声音沉下来,“砸铺子,毁机器,伤了人——这犯法。按律,主犯徒三年,从犯杖一百。你们里头,谁想尝尝这滋味?”
没人吭声。
“可光说律法,不说生计,那是不讲理。”朱慈炯话锋一转,“这么着,我今日做个主。第一,曹东家这纺车,先封存,不上工。第二,天津府衙门出面,把各位的名册造了,有多少人,会什么手艺,家里几口人,都记下来。第三,十天之内,我给各位找个吃饭的门路——不敢说大富大贵,但肯定比现在强。”
他环视众人:“信我,就散了,回家等信儿。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我把话撂这儿,你们前脚动了我和我的人,后脚驻天津府的新军就得把这儿围了。到时候,就不是说理的事了。”
静了足足有十息。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他、他真是王爷?”
“看着像……那气度……”
“要不,先散了?”
“散了散了……”
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地退了。不多时,街面上就空了,只剩下一地狼藉。
朱慈炯松了口气,介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三哥,”玄烨走过来,低声道,“你应承他们找门路,有把握?”
“没把握。”朱慈炯苦笑,“可不应承,今儿这事怎么收场?”
他看了眼那架倒在地上的水转大纺车,又看了眼外头空荡荡的街,再想到天津城外的棉田,总觉得哪儿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