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一年,九月初十,北京城。
朱慈烺夹着一卷厚图纸走进慈庆宫后院的时候,天已经乌漆嘛黑了。他身上那件杏黄色常服的前襟沾着点墨渍,眉头锁着,走路的步子都比平常沉三分。
“爷回来啦?”
毛四贞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这丫头正扶着太子妃陆静姝在院子里慢慢踱步——陆静姝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瞧着有五六个月的光景。旁边还站着伊万娜,这位金发碧眼的侧妃肚子也微微隆起,不过她身子骨结实,依旧能健步如飞。
“拿的什么呀?”陆静姝眼睛尖,老远就瞧见朱慈烺胳膊底下那卷东西了。
朱慈烺走到近前,叹了口气:“是个什么水转大纺车的图纸。”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大步就进了屋。
陆静姝和伊万娜对看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瞧出点诧异。毛四贞吐了吐舌头,扶着陆静姝慢慢往屋里挪。等进了暖阁,朱慈烺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正把那卷图纸往桌上一搁,发出“咚”一声闷响。
“爷这是……”陆静姝在绣墩上坐稳了,眼睛还盯着那卷图纸。
“老三给我出的难题。”朱慈烺揉了揉眉心,把那卷图纸往毛四贞那边一推,“四贞,给你家娘娘瞧瞧。”
毛四贞应了声,小心翼翼解开系绳,把图纸在陆静姝面前铺开。这图纸是真大,一张能有半张桌子宽,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数字、标注。陆静姝一低头,眼睛就亮了。
“这是……”她俯身细看,手指顺着图上的机括结构一点点描,“传动轮……水轮……纱锭……嚯,这设计精妙啊!”
朱慈烺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封信,递给伊万娜:“老三从天津让人捎来的,你瞧瞧。”
伊万娜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信是朱慈炯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想来是连夜赶出来的。前半段说的是天津城外棉田遍野、麦田稀疏的景象,中间写了个老汉从自耕农变佃户的遭遇,后半段就热闹了——曹家机行、水转大纺车、三百机工砸机器、朱慈炯亮出亲王身份平息事端,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详详细细。
看到最后,伊万娜“哦”了一声,抬头道:“棉吃人啊。”
朱慈烺正端着茶碗要喝,听见这话,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看面带微笑的伊万娜,眉头皱得更深:“伊万娜,你是见过还是怎么着?听你这口气,跟见怪不怪似的。”
“这事儿在欧洲不稀奇。”伊万娜把信折好,放回桌上,顺手理了理鬓边的金发,“英格兰那边,‘羊吃人’都多少年了?”
“羊吃人?”朱慈烺把茶碗放下了,“好像听父皇提过一嘴,是怎么回事来着?”
伊万娜在另一张绣墩上坐下。
“尼德兰的毛纺织业需要大量羊毛。而在英格兰,养羊剪毛比种地省人工,利润还高。”她自己就是荷兰人,对这事儿的确熟悉,“所以从一百多年前开始,英格兰的领主、乡绅们就开始圈占土地。先是圈公地——就是那些大家都能放牧、拾柴的荒地,后来连佃农耕种的土地也圈。他们把农民从土地上赶走,把平整的田地变成牧场,雇几个牧羊人看着成百上千的羊,赚的钱比收地租多得多。”
朱慈烺听得认真,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英格兰的国王不管吗?”
“管,怎么不管。”伊万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讽刺,“都铎王朝的几位君主——亨利七世、亨利八世,还有后来的伊丽莎白女王——都颁布过‘反圈地令’,禁止把耕地变牧场,要求恢复耕种。”
“那怎么还……”
“因为没用。”伊万娜接过毛四贞递来的热奶茶,抿了一口,“到了1604年——按大明的历法,应该是万历三十二年——英格兰议会通过了一部《关于牧场和公有地的法案》。”
朱慈烺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是反圈地的?”
“名义上是。”伊万娜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法案里写着,圈地‘不得导致房屋损毁和人口减少’。听起来是在限制,对不对?可实际上,只要圈地时不拆房子、不把人赶尽杀绝,就合法了。而且有了这部法,领主们圈地反而有了依据——他们会说,你看,我们没拆房子,只是把地围起来养羊,这符合1604年法案嘛。”
朱慈烺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这不是……耍无赖吗?”
“就是耍无赖。”伊万娜笑出声来,“可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你挑不出毛病。这些年下来,英格兰不知道多少农民失了地,流离失所。朝廷也不是没想办法——颁布过《济贫法》,要求各教区安置本区贫民。可安置来安置去,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响。
“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朱慈烺缓缓开口,“最后都去哪儿了?”
“进城里了。”伊万娜说,“伦敦、曼彻斯特、伯明翰……这些城市几十年里膨胀了一倍还多。农民进了城,能做什么?男人去码头扛包,去工场做工;女人纺线、织布、做女佣。工场主巴不得呢——人多,工钱就贱,成本就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因为这,英格兰的毛纺织业这几十年来窜得飞快。从前尼德兰的毛呢行销全欧,如今英格兰的货已经能和尼德兰分庭抗礼了。”
朱慈烺听着,手指敲扶手的节奏越来越快。突然,他动作一顿,抬起头:“等等。我要是没记错,那个……克伦威尔那伙人,他们的根基就是伦敦的商人、工场主吧?”
伊万娜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朱慈烺能想到这层:“正是。伦敦的商人、工场主,还有那些靠圈地发家的新贵族,就是议会军的主力。斯图亚特王朝……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亡在了自己没能处理好和这些人的关系上。”
“也就是说,”朱慈烺一字一顿,“斯图亚特王朝是亡于兼并?”
“只能说有间接关系。”伊万娜思索着措辞,“如果查理一世能早点把这些人纳入体制,给他们上升的通道,分他们些权力,未必会闹到兵戎相见。可他一味靠着旧贵族和国教教士,最后……”她耸耸肩,“不过大明不会的,殿下放心。陛下圣明,殿下您也……”
“我懂你的意思。”朱慈烺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脸色却并没轻松多少。
这时,旁边一直埋头看图纸的陆静姝忽然“哈”地笑出声来。
朱慈烺和伊万娜都转头看她。
“妙,真是妙!”陆静姝眼睛发亮,手指在图纸上点着,“你们瞧这传动设计——水轮带动大轴,大轴通过这套齿轮组把动力分成四路,每路带动二十四个纱锭。若是水流够急,一昼夜纺上百斤棉纱不在话下!”
她抬起头,脸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这要是大举推广,能省下多少人力!不过……”她眉头又蹙起来,“就是还得靠水流。若是蒸汽机能成,往后只要挖煤烧水,用蒸汽带动纺机,没水的地方也能用。到那时,手摇脚踏的纺机就真可以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