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兴起,没留意朱慈烺的脸色已经变了。
“坏了。”朱慈烺喃喃道。
“什么坏了?”陆静姝一愣。
“你想啊。”朱慈烺站起身,在暖阁里踱起步来,“农民失了地,还能进城当机工。可要是蒸汽机配上这种大纺机,连机工的饭碗也砸了。到那时,这些人去哪儿?去做什么?”
他越说越快,脚步也越来越急:“不行,这事儿得跟父皇说。这种纺机,还有蒸汽机,必须……”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
蒸汽机。
那是父皇的心头肉。从去年开始,父皇就三天两头往西苑的那个那么“御用器械革新办”跑,就在关心蒸汽机预研的事儿!太子妃没怀上之前,也参与其中,时常和朱慈烺说蒸汽机预研的进展!听她的意思,那玩意儿十年内准会出成果的!
现在自己去说,这玩意儿是祸害,得禁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万娜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平平静静的。
朱慈烺转过头看她。
金发女子捧着奶茶,语气轻松:“如今大明在海外有郑国、有美利坚王国、有海峡六邦、有爪哇的巴达维亚伯国、有吕宋岛,听说水师还探通了去南大陆的航线,往后在那也能开埠建城。这么多去处,还怕安置不了些失地无业的百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欧洲,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荷兰,都是这么做的。本土待不下去的人,就去殖民地。去美洲开种植园,去印度做买卖,去非洲……反正总有地方可去。人嘛,只要有条活路,就不会硬要往死路上走。”
一旁伺候的毛四贞也插嘴道:“对对,娘娘说的是。我家在霹雳州的庄园,这两年就来了好多中原的移民。刚来是苦,住棚屋、垦荒地,可熬上几年,有了收成,就能盖房置地。如今好些人家里都雇了土人干活,自己当起老爷来了!”
陆静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疑道:“可……可这终究是让人背井离乡啊。”
“在家也是饿死,出去还有条活路。”伊万娜轻声说,“殿下,您知道英格兰那些被圈了地的农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没早点走。”伊万娜放下杯子,“我美利坚王国的那帮金卡骑士,一个个都吹祖上是什么贵族,可实际上这伙人十个里面有八个的祖辈都是失地农民。”
暖阁里又静下来。
朱慈烺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卷图纸,半天没说话。
“老三信里说,”他忽然开口,“那个造纺车的曹少东家,已经派人护送进京了。按路程,明后天就该到。”
陆静姝“啊”了一声:“那人是……”
“老三让我看着办。”朱慈烺苦笑,“信上说,此人是个奇才,能复原失传的元朝水转大纺车。若是用得好了,于我大明有大益。可眼下天津那边,几百机工还瞪着眼等饭辙。老三应承了十天之内给他们找条活路——这包袱,甩给我了。”
毛四贞小声说:“要不……让那个曹少东家,把这纺机的图纸献了,朝廷赏他个官做,这事儿就了了?”
“了不了。”朱慈烺摇头,“纺机在这儿,今天不造,明天别人也能造。今天压下一个曹少东家,明天还有李少东家、王少东家。只要有利可图,这纺机总会冒出来。”
他伸手,把图纸慢慢卷起来,系好绳。
“老三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他低声说,“不推广,可惜了这利器。推广了,又是多少人的饭碗要砸。推广快了,要出乱子。推广慢了……别人可不会等你。”
陆静姝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是懂技术的,知道这纺机意味着什么......
伊万娜忽然站起身:“殿下,要不……先吃饭?事儿总要一件件办。”
朱慈烺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陆静姝明显憔悴了些的脸色,长长吐出口气。
“对,先吃饭。”他也站起来,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饱了再想。”
毛四贞忙出去传膳。
而那卷水转大纺车的图纸,则静静躺在桌上,像是个沉甸甸的、烫手的山芋。
而此刻,紫禁城的另一头,乾清宫的灯火也亮着。
崇祯皇帝朱由检捏着份刚从通政司递上来的密报,看了已经有一刻钟了。
那是锦衣卫关于天津卫“棉田扩种、机工闹事”的详奏。比朱慈烺收到的那封信,还要细三分。
他把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上,端起已经凉了的枸杞茶,抿了一口。
“棉吃人……”他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终于,来了。资本主义......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