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谬赞了。”威廉·德·弗里斯忙道,“这都是托大明天子的福。自打巴达维亚归附大明,设了伯国,定了律法,市面才一日好过一日。从前荷兰人管时,虽也有法度,可到底……嘿嘿,不如天朝上国周全。”
说话间,已到了马车前。
四轮马车,漆得黑亮,拉车的是四匹高头大马。车厢宽敞,里头铺着绒垫,还摆了张小几,几上放着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南洋才有的奇花,香得很。
朱慈炯和玄烨上了头一辆车。威廉·德·弗里斯很识趣,自己上了后头那辆,给兄弟俩留出说话的空。
马车轱辘辘往前走。
朱慈炯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景一帧帧往后掠,铺面、行人、货摊,好不热闹,比起天津卫的大沽口商港都不遑多让了。
“三哥,”玄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这地方,跟归仁真是不一样。”
“是不一样。”朱慈炯放下车帘,转过头看弟弟,“归仁那是抢,抢完了堆在那儿,跟山贼分赃似的。这儿……是买卖。”
“买卖?”
“嗯。”朱慈炯指了指窗外,“你瞧见那些货栈、银行、海关没?赵四在归仁,或者和赵四类似的人在别处抢来的香料、稻米、白银,运到这儿,进了货栈,验了货,定了级,挂了牌,就能卖。西洋的商人、大明的商人,在这儿掏银子买,买了再运到欧罗巴、运到大明,一转手,又是几倍的利。这巴达维亚,就是个……”
他顿了顿,想找个词。
“销赃的窝?”玄烨接口。
朱慈炯一愣,随即笑了:“这话糙,理不糙。不过人家这儿,销赃销得光明正大,有法度,有规矩,抽了税,入了账,白花花的银子进了口袋,那就是干净钱。”
玄烨若有所思。
马车转过一个街口,前头忽然开阔些。路左边是座园子,围墙高耸,里头露出些飞檐斗拱,看着像大明的建筑,可门窗的样式又有西洋味。园子门口挂着块大匾,黑底金字,写着“南洋书院巴达维亚学堂”。
正是散学的时辰。
几十个少年从门里出来,有金发碧眼的,有黑发黑眼的,可都穿着一式的青色儒服,头上戴着方巾,走起路来有模有样。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西洋人,也穿着儒衫,手里拿着卷书。
那西洋先生瞧见马车队过来,又瞧见头辆车厢上插着的日月旗和王命旗牌,脸色一肃,忙挥手让少年们停下。
然后,在朱慈炯和玄烨的注视下,这几十个穿着儒服的西洋少年,在街边整整齐齐排成两列,双手抱拳,对着马车躬身行礼。
动作还有些生涩,可那架势,已然有了几分大明士子的模样。
马车驶过去了。
朱慈炯还回头看着。那些少年直起身,三三两两往街那头走,有的还在用生硬的汉话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声音飘进车厢里。
“那是……”玄烨也回头看。
“南洋书院的分学堂。”朱慈炯收回目光,靠回车垫上,“父皇前些年下旨办的,说要‘宣教化于四海’。这巴达维亚的学堂,算是办得最好的,收的都是西洋商贾、官员家的子弟,学汉话,读四书,考得好还能保送去大明的国子监。”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
马车又拐了个弯,前头是座西洋式的宅邸,白石砌的墙,拱形的门窗,看着气派。弗雷德里克·德·特罗普已先一步下了车,在门口候着了。
“三哥,”玄烨忽然低声说,麻脸上神色认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归仁那样的地方,是抢。”玄烨掰着手指,“抢地盘,抢钱财,抢人。巴达维亚这样的地方,是把抢来的东西,变成银子,变成货物,变成……规矩。那朱家坡呢?朱家坡我听丘吉尔说过,那儿盖了府学,办了科举,连寺庙道观都是照大明的样式建的。”
朱慈炯看着他。
“朱家坡那样的地方,”玄烨一字一句道,“是让人觉着,抢来的东西,不是抢的,是……是天道,是王化,是恩赐。”
他说完,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街上的喧闹声,隐约传进来。
朱慈炯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玄烨的肩膀:“行啊小玄子,长进了。”
玄烨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纪不相称的冷冽:“三哥,我算看明白了。这殖民的事儿,说白了就是三步——先抢,再卖,最后告诉被抢的人,这是为他们好,这叫教化。咱们以后在郑洲,在河中府,也得这么干。”
“哦?”朱慈炯挑眉,“你想怎么干?”
“简单。”玄烨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该抢的时候,手要硬,心要黑。该卖的时候,账要清,价要明。该教化的时侯……”
他顿了顿,麻脸一笑,看着有点邪恶:
“得让他们自己觉着,能被咱们抢,是他们的福分,是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