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朱慈炯瞅着码头边上立着的那块大木牌子,愣了好一会儿。
牌子上用正楷写着九个大字:
大明南洋地方朱家坡府
下头还有两行小字,一行是“崇祯十五年设府”,一行是“南洋都护府直辖”。
“朱家坡府……”朱慈炯念了一遍,又往岸上看。
码头修得齐整,青石板铺地,两排拴船的石桩子擦得锃亮。岸边站着两溜兵丁,清一色穿的大明鸳鸯战袄,腰里挎着刀,肩上扛着火铳,站得笔直。打头的是两个穿官服的,一个穿知府的四品文官补服,一个穿指挥使的三品武官狮子补服,都戴乌纱帽,腰里系着玉带。
“臣,大明南洋地方朱家坡府知府于得水......”
“臣,大明南洋地方朱家坡府指挥使郭谦......”
两人齐刷刷躬身,开口说的都是官话,可那腔调,朱慈炯一听就听出来了——天津卫的味儿。
“恭迎郑王千岁,恭迎清世子!”
后头那两溜兵丁,“唰”一声单膝跪地,铳托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朱慈炯下了船,走到近前,细细打量这俩人。
于得水看着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短须,脸上总带着笑,看着和气。郭谦年纪差不多,五短身材,国字脸,黑脸皮,浓眉小眼,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二位请起。”朱慈炯虚扶一下。
“谢千岁。”
两人直起身,于得水先开口,还是那口天津话:“千岁一路辛苦,臣等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千岁接风洗尘。”
朱慈炯正要说话,旁边的玄烨忽然插了句嘴,声音不大,可码头上静,人人都听见了:
“三哥,这朱家坡……不是殖民地么?”
这话一出,于得水和郭谦的脸色都变了变。
郭谦一瞪眼,嗓门大了起来:“嘛殖民地?世子爷您了可甭逗了!”
他伸手指了指码头,又指了指远处隐约能看见的城门楼子:
“介地界儿,奏是咱正经八百的大明朝地界儿,跟天津卫、通州码头没两嘛区别!您瞅瞅......”
他手往左一指:“那是城门楼子,跟天津卫的老城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手往右一指:“那是海关,瞧见没,琉璃瓦,歇山顶,规矩着呐!”
手又一划拉:“您听听,满大街说的可都是顺天府的官话儿!”
朱慈炯和玄烨都竖起耳朵听。
还真是。
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嘴里吆喝的是“借光借光,劳驾了您呐”;边上铺子里,掌柜的正跟客人讨价还价:“嘛玩意儿?三文钱?您了这是抢钱呐!”远处还有小贩扯着嗓子喊:“煎饼果子,热乎的煎饼果子.......”
一水儿的天津话。
朱慈炯都听乐了。他在北京长大,天津话听得多了,可在这南洋地界,听着满耳朵的“嘛”、“介”、“揍是”,还真有点恍惚,觉着是到了天津卫码头了。
“得嘞,”朱慈炯摆摆手,“先进城,边走边说。”
“千岁请!”
于得水忙在前头引路。码头上早备好了马车,四轮的,黑漆锃亮,拉车的马也是高头大马,油光水滑的。
朱慈炯和玄烨上了头一辆,丘吉尔和骆时安上了后一辆。于得水和郭谦没坐车,俩人一左一右,跟着马车走,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给朱慈炯介绍。
“千岁您瞧,”于得水指着码头外头那片热闹地界,“介叫‘货市口’,跟天津卫那个货市口一个名儿,卖嘛的都有,绸缎、瓷器、茶叶、香料,还有南洋本地的土产,椰子、槟榔、胡椒……”
朱慈炯掀开车帘往外看。
还真是个集市,人挤人,摊挨摊。有支着棚子卖布匹绸缎的,有摆地摊卖瓷器的,还有推着小车卖吃食的。卖煎饼果子的、卖嘎巴菜的、卖耳朵眼炸糕的,一应俱全。空气里混着香油味、酱菜味、还有南洋香料那股子冲鼻的味儿。
“那边,”郭谦接上话茬,手往远处一指,“那是‘新塘沽’,咱朱家坡的港口。再往东,是‘杨柳青渡’,有船通柔佛州。北边是‘八里台’,南边是‘咸水沽’……”
朱慈炯听着,心里头直乐。
好嘛,这是把天津卫的地名,整个儿搬南洋来了。
马车轱辘辘往前走,穿过货市口,上了条大街。街面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都是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朱慈炯眼尖,瞧见个铺子门口挂着匾,上头写着“狗不理”。
“那是包子铺,”于得水忙解释,“掌柜的是天津人,祖传的手艺,在这儿开了店,买卖可火了,红毛夷人都来吃。”
又往前走一段,瞧见座庙。
庙门三开间,红墙绿瓦,门前立着旗杆,上头挂的幡写着“敕建天后宫”。
“天后宫,”郭谦说,“供的是妈祖娘娘。咱这儿靠海吃饭的,都来这儿烧香。里头香火旺着呐,初一十五,人挤人。”
朱慈炯点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阵,前头忽然传来读书声。
声音齐整,抑扬顿挫,念的是《论语》。可那调子,还是天津味儿。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朱慈炯循声看去。
路左边是座学堂,青砖灰瓦,门脸阔气,门楣上挂着匾,写着“朱家坡府学”。学堂院子里,几十个少年正摇头晃脑地念书,都穿着青色儒服,戴着方巾。
正看着,学堂门开了,从里头走出两个少年。
金发,碧眼,高鼻梁,分明是西洋人长相。可身上穿的,也是青色儒服,头上戴的,也是方巾,走路的架势,也学着大明读书人那样,一步三摇的。
俩西洋少年瞧见马车队,又瞧见车上的日月旗,愣了一下,忙退到路边,拱手躬身,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