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还有些别扭,可那架势,是有了。
马车过去了,朱慈炯还回头看着。
“那是巴达维亚来的,”于得水在车外解释,“家里都是红毛夷的商贾,送孩子来咱这儿念书,学汉话,读四书。学得好的,还能保送去大明的国子监。”
玄烨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于知府。”
“下官在。”
“这朱家坡的人,”玄烨顿了顿,“都是大明的子民么?”
于得水笑了笑,没马上答,看了眼郭谦。
郭谦接上话,还是那口天津腔:“那哪儿能呢?世子爷,大明子民没那么好当。”
他掰着手指头数:“头一条,得是爹就是大明来的,那生下来就是大明子民,在府衙上了籍,纳粮当差,没跑儿。”
“第二条呢?”玄烨问。
“第二条,”郭谦说,“得在朱家坡买房置业,有恒产。完了还得通过‘归化试’——考《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章。过了,那才是大明子民,得在孔子、老子、妈祖娘娘、未来佛跟前,烧香磕头,宣誓效忠大明天子。”
玄烨点点头:“那要过不了呢?”
“过不了?”郭谦一摊手,“那就还是化外之民,在朱家坡可以住,可以做生意,可有些地界儿不能去,有些事儿不能干,税也交得重些。”
玄烨想了想:“还一条道呢?您刚才说,要么拿大明的爵位?”
“对喽,”于得水接上话,脸上还是那和气笑,“世子爷您想想,巴达维亚那位特罗普伯爵,他是红毛夷人不假,可人家当了大明的伯爵,那自然就是大明子民了。他的儿女、老婆,也都跟着是大明的人。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玄烨“哦”了一声,又问:“归化大明的南洋土王,多吗?”
“多啊!”郭谦嗓门又大了,手往远处一指,“世子爷您瞧,城东那片宅子,瞧见没?青砖灰瓦,高门大户的,那都是归化大明的南洋土王,或者他们子女的宅子。”
朱慈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果然,一片宅子,修得齐整,都是中式样貌,有的门前还立着石狮子,看着就气派。
“南洋这地界,”于得水笑眯眯地解释,“乱。今儿你打我,明儿我打你,没个消停。那些土王、酋长,有钱有势的,心里都明镜似的,得给自家留条后路。在朱家坡置办宅子,把儿女送来念书,万一哪天在国内玩不转了,就来这儿当寓公,好吃好喝,还能等东山再起的机会。”
郭谦哼了一声:“那些人在外头,打生打死,随便。可到了朱家坡,就得守咱大明的规矩,不许乱来。前年有个暹罗的王子,在城里纵马伤人,让兵马司拿了,打了二十板子,关了一个月。他爹,暹罗国王,亲自写信来求情,没用。该打打,该关关。”
朱慈炯听着,心里头一动。
他撩开车帘,又看了看那片宅子,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穿长袍的大明子民,穿短衣的化外之民,穿绸缎的土王贵族,穿儒服的西洋留学生……都在一条街上走,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可细看,又能看出差别。
穿长袍的,腰板挺得直,说话声也大。穿短衣的,走路都溜边,见着穿长袍的,还得让一让。
朱慈炯忽然就明白了。
这朱家坡,看着跟天津卫没两样,可里头那套规矩,那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法子,比天津卫还细,还严。
可偏偏,人人都认这套规矩。
土王认,因为这儿能保命,能享福。商人认,因为这儿买卖公平,有法可依。就连那些红毛夷的留学生,也认——穿上儒服,学汉话,考过了试,就能当“大明子民”,就能跟那些穿长袍的一样,挺直腰板走路。
高啊。
朱慈炯心里叹了一声。
这招是真高。
归仁是明抢,巴达维亚是做生意,可朱家坡这儿,是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往上贴,让你觉着,能当大明的子民,是天大的福分,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假以时日,这些土王贵族、有钱商人,念了大明的书,住了大明的屋,信了大明的神,他们还把自己当土人么?
不,他们得把自己当汉人,当大明人。
到那时候,南洋这地界,还用打么?
朱慈炯正想着,旁边的玄烨忽然低声说了句:
“三哥,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朱慈炯转过头。
“归仁是抢掠,”玄烨掰着手指头,麻脸上神色认真,“巴达维亚是买卖。朱家坡这儿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教化。”
朱慈炯看着他。
“把南洋的贵人,教化成大明的人。”玄烨声音低,可字字清楚,“把南洋的地,化成大明的地。不用刀,不用枪,就用这一套——房子、学堂、科举、还有那‘归化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那些土王的儿子孙子,都穿儒服,说汉话,写八股了,他们还记得自个儿是土人么?”
朱慈炯没说话。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街边的铺子、行人、招牌,一帧帧往后掠。
煎饼果子的香味,读书声,天津话的吆喝,混在一起,飘进车厢里。
玄烨捏了捏拳头,指节发白:
“等将来,我当了清国之主,我也要修这么一座城。不,修一座大清城。把八旗子弟都拢在一块儿,用八旗天兵镇着,让各地方的上等人,都来大清城,念清国的书,考清国的试,做清国的官……这就是最高明的殖民!”
“嘛最高明?”郭谦那口天津卫腔调扬了起来,黝黑的脸上堆出三分奸笑,“世子爷,您这话说得在理,可也不全在理。”
他往玄烨这边凑了凑:
“朱家坡这套‘教化’,是高明,没跑儿。可要论最高明......”他咂摸了下嘴,伸出根手指头往西边虚点了点,“那还得瞧人家天竺那地界儿的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