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阿港的码头上挤满了人。穿红上衣白裤子的葡萄牙兵,穿黑袍的神父,还有好些穿白袍子的本地人——那些白袍子,在人群里头格外扎眼,因为他们身边三丈内,都没人敢靠近。
船缓缓靠岸。
缆绳抛出去,码头上几个黑黝黝的汉子接住了,麻利地系在木桩上。跳板放下去,那木板有三尺宽,上头铺了红毯。
卡斯特罗总督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五十来岁,个子很高,人挺瘦的,脸上颧骨凸着,下巴上一把大胡子,已经花白了。他身后站着两排葡萄牙兵,举着长枪,枪尖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朱慈炯整了整衣裳,迈步下船。
他脚刚踩上跳板,船身晃了一下。朱慈炯身子一歪,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一个正低头搬缆绳的仆役。
那仆役是个混血模样,皮肤棕黑,穿着件粗布褂子。
朱慈炯手刚碰到他胳膊,那仆役就跟被火烫了似的,嗷一嗓子,扑通就跪下了。他跪得急,脑门砰一声磕在木板上,然后就开始用额头去碰朱慈炯的靴子,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都在抖。
朱慈炯愣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一个葡萄牙军官两步上前,手里马鞭子一扬,啪一声就抽在那仆役背上。
“贱种!”军官用葡萄牙语骂道,“你也配碰贵人?”
又是一鞭子。
那仆役不敢躲,就趴在那儿,背上的粗布褂子裂了道口子,血渗出来。他还跪着,脑门一下下磕着朱慈炯脚前的木板。
朱慈炯脸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旁边朱小八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殿下,别管。您要管了,这人在果阿就活不成了。”
朱慈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抬眼,看见卡斯特罗总督正笑着迎上来,好像根本没看见眼前这一幕。
“尊敬的郑王殿下!”卡斯特罗开口了,说的是汉语,带着一股子广东腔,“欢迎来到果阿!我是总督安东尼奥·德·卡斯特罗,曾经在澳门服务过十五年——用中国话说,我也是半个中国人啦!”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伸出大手。
朱慈炯跟他握了手,手心全是汗。
.......
总督府离码头不远,是一座三层石楼,外头刷成白色,窗户开得老大。
进了大厅,里头倒还凉快。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圣母像,还有一幅葡萄牙国王的画像。家具都是硬木的,雕着花,看着有些年头了。
分宾主落座。
坐法也有讲究。朱慈炯和卡斯特罗坐在主位,两张高背椅。玄烨坐在朱慈炯下首,一张稍矮些的椅子。丘吉尔和朱小八又次一等,坐在靠墙的软凳上。
仆役上来奉茶。
第一个仆役是个白皮肤的女人,穿着白麻袍子,手里捧着一个银托盘,上头搁着两个银杯子。他走到卡斯特罗和朱慈炯跟前,跪下,把托盘举过头顶。
第二个仆役皮肤棕些,穿着细布衣裳,捧的是瓷托盘,上头是青花瓷杯。他走到玄烨跟前,也跪下举盘。
第三个仆役最黑,黢黑黢黑的,穿的是粗布褂子,打着赤脚。他直接跪在大厅门口,离得老远,手里举着一个木托盘,上头搁着几碟点心。他就那么跪着,头低得下巴都快贴胸口了。
朱慈炯端起银杯,抿了一口。是红茶,加了糖和奶。
“总督阁下汉语说得不错。”朱慈炯放下杯子。
“哪里哪里,”卡斯特罗笑道,“在澳门那些年,跟广东人学的。说得不好,说得不好。”
他又看看玄烨:“这位是……”
“这位是清国世子,爱新觉罗·玄烨。”朱慈炯说。
卡斯特罗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清国……”他重复了一遍,眼珠子转了转,“可是……在中亚那个清国?”
“正是。”朱慈炯点了下头,“玄烨世子是清国大王的继承人,将来要继承的,是从撒马尔罕到波斯的河中疆土。”
卡斯特罗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玄烨。这回看得仔细,从玄烨脸上那些麻子,看到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和那种不该出现在少年人脸上的冷漠表情。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世子殿下,”卡斯特罗再开口时,语气都变了,“果阿是个小地方,消息不灵通。清国……清国的威名,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一些。今日得见世子,真是……真是荣幸。”
玄烨端起瓷杯,吹了吹茶沫,没敢接这话......
他喝了一口,才抬眼看着卡斯特罗:“总督客气了。本世子随郑王殿下南下,路过果阿,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卡斯特罗连连摆手,脸上又堆起了笑容,“郑王殿下和世子殿下能来,是我们果阿的荣耀。那个……不知两位殿下此行,是要往何处去?”
朱慈炯放下茶杯。
“本王受皇父册封,为北美洲西部之国王。领地自极北之地至新西班牙边境。此番南下,是为游历各国,增长见闻。”
卡斯特罗嘴张开了。
他愣愣地看着朱慈炯,又看看玄烨,那张大胡子脸上,表情变了好几次。
“北美……国王?”他喃喃地说,“这……这疆域,怕是比整个欧洲还大……”
“清国也不小。”玄烨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从河中到波斯,若是顺利,将来兴许还要往南边看看。”
卡斯特罗喉结动了动。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南边……”他重复道,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大厅东墙——那儿挂着一幅印度地图,“南边……好啊,南边暖和,暖和……”
大厅里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得有点久。
......
晚宴摆在总督府二楼的大厅。
长条桌,铺着白桌布,摆着银烛台。蜡烛点了二十多根,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坐席分得更清楚了。
主桌就五个人:卡斯特罗、朱慈炯、玄烨、丘吉尔、朱小八。旁边一桌是葡萄牙的军官和神父,再旁边一桌是混血官员和几个本地贵族——卡斯特罗介绍,那几个是“皈依了天主教的刹帝利”。
大厅角落里有乐师,五六个人,抱着一种梨形的琴,在弹曲子。那些乐师都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菜一道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