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堡通往维也纳的驿道,这些年刚消停点儿——仗是打完了,可道上的人气儿还没缓过来。路两边的村子,十户里头能有三四户冒着炊烟,就算不错了。田是荒的,房子是破的,偶尔能瞅见几个裹着破麻布的老农,揣着手蹲在墙根底下,眼神木木的,瞅着道上难得一过的车马。
道上这会儿还真有车马。
打头是二十来个骑马的,清一色灰呢子斗篷,里头衬着锁子甲,腰里挎着骑兵刀,马鞍上还挂着短火铳。斗篷胸口都绣着个ICE三个字母,金色的,闪闪发光的!
这是特罗普伯爵的“冰卫队”。
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他拿钱砸出来的私兵,今儿是护卫主子去维也纳出皇差。
卫队中间,是辆马车。
车身子是上好的黑胡桃木,四个轱辘包了铜,轮轴转起来一点儿声没有。车窗框子镶了金边,帘子是深红色天鹅绒的。拉车的四匹大黑马,毛色油亮,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老长。
车里就坐着俩人。
靠左边这位,正是穿着大明朝伯爵的官服的威廉·冯·特罗普,这会儿正坐得笔直,生怕袍子下摆压出褶来。
他对面的是爱伦斯坦男爵,汉堡的犹太银行家,特罗普的好朋友,洛丽岛的常客。
一起上过洛丽岛的朋友,这关系可铁了。
“我跟你说,爱伦斯坦,”特罗普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回的事,只要办成了,往后咱们的好日子可就长了。”
爱伦斯坦面带微笑。
“您说的是,”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儿汉堡口音,“能替大明太子殿下办事,自然是前途无量的。”
“什么太子殿下,太见外了?”特罗普一摆手,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是我女婿!正经和我女儿一起拜过上帝的,拜上帝会的大牧师主婚,十字架底下宣的誓!我闺女,那是上了玉碟的,大明皇家的儿媳妇!”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珠子往车窗外瞟了瞟,又压低了嗓子:
“去年刚给我生了个大外孙——朱和圻,这名儿还是万岁爷亲自起的!”
“那可太好了,”爱伦斯坦往前凑了凑,一脸堆笑,“往后这位殿下长大了,说不定……啊?”
“嘿嘿,”特罗普往后一靠,天鹅绒的靠垫软乎乎的,“我女婿是太子,我外孙,身上流着特罗普家的血,也流着朱家的血。这往后啊……”
他又往前倾,手指头在俩人中间虚点了点:
“我跟你说,爱伦斯坦,往后大明在欧罗巴这边,多少事儿不得靠我张罗?”
爱伦斯坦继续点头,其实伊万娜在朱慈烺宫中的地位,他早就打听明白了,皇后是当不上的......那个小殿下想要即位,希望也极为渺茫。
不过嘛,汉堡犹太街和大明皇宫距离太过遥远,能搭上特罗普这条线就不错了......
“伯爵阁下,”爱伦斯坦清了清嗓子,语气更恭敬了,“您说的在理。只要这埃姆登港的事,以后您就是大明在欧洲利益的总代表了。”
“没错!”特罗普一拍大腿,“所以啊,爱伦斯坦,你得帮我。这埃姆登港,无论如何得租下来。价钱好说,一年一万塔勒上下,我能做主。一万塔勒!够他东弗里西亚那个穷伯爵吃三年了!”
“一万塔勒,”爱伦斯坦斟酌了半晌,“是不少。可伯爵阁下,您想过没有——光是租,怕是还不够。”
“不够?”特罗普一愣,“什么意思?”
“租,那是租客,”爱伦斯坦抬起眼皮,“一年一万,十年十万,钱给出去了,港口还是人家的,租期一到,人家不愿意再续了怎么办?”
特罗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要我说,”爱伦斯坦身子往前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俩人能听见,“既然要拿,就拿个彻底。不租港——要拿,就把整个东弗里西亚伯国,都拿过来。”
车里静了几秒钟。
特罗普眼睛瞪圆了,嘴巴半张着,好半天,他才挤出句话:
“你……你说什么胡话?东弗里西亚再小,那也是个伯国!有伯爵,有领地,有子民的!那是能拿就拿的?”
“怎么不能?”爱伦斯坦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克里斯蒂安·埃伯哈德欠了一屁股债。欠荷兰人的,欠明斯特主教区的,欠汉堡、吕贝克那些汉萨商人的。我这儿有数,拢共……不下二十五万塔勒。”
特罗普倒抽一口凉气。
二十五万塔勒,这家伙怎么欠了那么多啊!
“他拿什么还?”爱伦斯坦慢悠悠的,“东弗里西亚那地方,除了埃姆登港还能收点关税,别的产出,一年到头,刨去开销,能剩下五千塔勒顶天了。二十五万的债,他就是还到孙子那辈,也还不清。”
“那……那债主能饶了他?”
“饶不了,”爱伦斯坦摇头,“所以啊,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荷兰人已经放话了,年底之前要是还不上五万塔勒,就派兵占了埃姆登,拿关税抵债。明斯特主教那边更狠,说要向皇帝请旨,收了他的爵位和领地,转封给别家——听说勃兰登堡那边,已经活动上了。”
特罗普听着,手心里有点冒汗。
他不是傻子。爱伦斯坦说这些,不是闲聊。
“你的意思是……”他嗓子有点干,“咱们……替他……把债还了?”
“还债是其次,”爱伦斯坦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第一,咱们替他把债还了,二十五万,一次性结清。第二,这钱不白给,算他借咱们的——借据上写清楚,以东弗里西亚伯国未来三十年的全部岁入作抵押。第三,也是顶要紧的一条:为确保他能按时还钱,伯爵阁下您,得以‘财政监理’的名义,往他那儿派一整套班子。税怎么收,港怎么管,兵怎么养,都得咱们说了算。”
他说完,看着特罗普。
特罗普眼睛直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路子——可想归想,真操作起来,里头的门道太多了。债主肯不肯?皇帝批不批?别的诸侯闹不闹?哪一关都是要命的。
“能……能行吗?”他声音都有点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