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尔河的水混着不少泥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黄光。河岸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草滩,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是光秃秃的土山,山上连棵树都看不见,只有些低矮的灌木,蔫蔫地趴着。
玄烨坐在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根草茎,一下一下地扯着。
他身后是临时营地——十几顶破帐篷在风里晃荡,十来匹马拴在木桩上,正低头啃着稀稀拉拉的草。锦衣卫和哥萨克骑兵混在一块儿,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刀,还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晒太阳,脸上盖着帽子。
俄罗斯使臣奥尔金-纳晓金蹲在河边,拿个破碗舀了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那叫一难看。
“王子殿下,”他站起身,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这水……能喝吗?”
玄烨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草茎狠狠扔出去。
“凑合喝吧,”他的声音闷闷的,“一点泥沙而已,喝不死人。”
奥尔金-纳晓金叹了口气,还是把碗端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喝完了,他走过来,在玄烨边上蹲下。
“王子,”他犹豫了一下,“咱们……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玄烨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走错路?这是锡尔河!锡尔河懂吗?我家!清国!”
他说“我家”时,是咬着牙的。
奥尔金-纳晓金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玄烨又转回头,看着眼前这片荒凉景象,心里头那叫一个堵。
他在莫斯科时,天天想着回家,想着清国。想着锡尔河两岸该是沃野千里,麦浪滚滚。想着沿河该有市镇,有堡垒,有驿站,有来来往往的商队。想着老百姓该安居乐业,见了世子爷的车驾,该跪在路边高呼千岁。
可现在呢?
从过了俄罗斯边境,进入清国地界,走了五天了。
五天!
除了在边境上见过一群科尔沁蒙古人——说是守边的,可瞧着就是群武装牧民,住着破帐篷,吃着风干肉,见了他们这支队伍,居然还敢上来要“过路钱”——之后,就再没见过一个像样的清国官员,一座像样的城池,甚至一个像样的村子!
有的只是荒原,沼泽,还有……马匪。
对,马匪。
清国的马匪,劫清国世子的道。
玄烨想到这儿,牙都快咬碎了。
第一天,离边境不到五十里,就遇上一伙。二十来号人,骑着瘦马,手里拿着弯刀,拦在路当间,开口就要“买路钱”。带队的哥萨克骑兵头子伊万诺夫差点没气笑,抄起火枪就要打。还是刘玄初拦住了,掏出几块碎银子扔过去,那伙人才骂骂咧咧地让开道。
第二天,又遇上一伙。三十多人,这回有火枪了——虽然瞧着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还是要钱,不给不让过。刘玄初又掏钱。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有。
越往东走,马匪越多,装备越好。到昨天那伙,居然有小炮了——虽然就一门,还是老式的佛郎机,架在辆破马车上。还是要钱,开价还高,张嘴就是一百两银子。
玄烨当时就炸了。
“我他妈可是清国的世子爷啊!”他冲着刘玄初吼,“清国......是我家的!他们在我的地盘上,劫我的道?!”
刘玄初没说话,只默默掏钱。
最后还是给了,八十两,讨价还价下来的。
给完了,那马匪头子还挺客气,收了银子,一拱手:“谢世子爷赏!前头三十里内,保您平安!”
说完,真带着人撤了。
玄烨当时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这会儿,他坐在石头上,想起这事儿,胸口还一阵阵发闷。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玄烨抬起头,看见一队骑兵从东边飞驰而来,打头的正是刘玄初。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锦衣卫,还有几个哥萨克骑兵,个个满身尘土,马身上都是汗。
到了营地前,刘玄初勒住马,翻身跳下来,脸上居然带着笑。
“世子爷,”他大步走过来,冲着玄烨一拱手,“可以过了!”
玄烨“噌”地站起来:“那些该死的马匪都杀了?”
刘玄初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点尴尬:“世子爷,误会,误会……人家不知道您从西边来。现在说清楚了,前头到石头城,一路畅通无阻!”
玄烨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刘千户,”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你是大明的官,不是清国的官,对吧?”
刘玄初脸色变了变,没接话。也没法接啊,总不能告诉他,那些劫道的马匪就是你阿玛整出来的,为的就是俄罗斯和大明的商人少来打扰......
“所以清国的马匪劫道,你不在乎,对吧?”不明真相的玄烨接着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点钱就打发了,多省事,对吧?”
“世子爷,我……”
“行,”玄烨一摆手,打断他,“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阿玛,怪我们清国上下……都是一群废物!”
他说完,转身就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冲刘玄初吼:“收拾东西!上路!我倒要看看,这清国还能破成什么样!”
......
三天后,石头城。
玄烨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座“城”,半天没说出话。
这就是石头城?塔什干?
城墙是土夯的,高倒是不高,也就两丈多点。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城门是木头的,两扇门板,左边那扇缺了块,拿几块破木板钉着。门楣上挂了个匾,字都模糊了,勉强能认出是“石头城”三个汉字。
城门口站着俩兵。
穿着破破烂烂的号衣,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蓝是绿。手里端着长矛,矛头都锈了。一个靠着墙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拿根草棍逗蚂蚁。
见有队伍来,打哈欠的那个揉了揉眼,站直了,刚要开口问,忽然看见队伍前头那面旗——黄底,绣着条青龙。
那兵愣了愣,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主子!主子回来啦!”
他这一喊,蹲着那个也跳起来,跟着跪倒,扯着嗓子喊:“主子回来啦!快,快通报知府大人!”
玄烨坐在马上,看着这俩兵,心里头那点火,又“噌”地冒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