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清国的兵?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兵器锈得能当烧火棍,见了主子就知道跪?
他还没发作,城里头呼啦啦涌出一群人来。
打头的是个胖子,穿了身崭新的官服——深蓝色,胸前补子上绣着鸳鸯,头上戴着顶暖帽,帽顶是个铜顶子。他跑得呼哧带喘,官服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里头脏兮兮的衬裤。
“奴才多隆,给主子请安!给主子请安!”
胖子跑到马前,“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玄烨低头看他。
这胖子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留了两撇八字胡,笑起来一脸谄媚。他跪在那儿,官帽歪了也不扶,只顾着磕头。
“你是石头城知府?”玄烨问,声音冷冰冰的。
“是,是!奴才多隆,蒙主子恩典,授石头城知府,守此边陲重镇,已有三年!”多隆抬起头,脸上堆着笑,“主子一路辛苦!奴才已备下酒宴,为主子接风洗尘!”
玄烨没下马,只抬了抬下巴:“前头带路。”
“嗻!嗻!”
多隆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膝盖上的土,小跑到玄烨马前,伸手就要牵马缰。
玄烨皱了皱眉,没拦他。
多隆牵着马,迈着小碎步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吆喝:“都让开!都让开!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主子回来了吗!”
街道两边的“百姓”——其实也就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上都留着金钱鼠尾辫——听见吆喝,慌忙往两边退,跪倒一片。
玄烨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眼睛往两边扫。
这石头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点的村子。
街道是土路,坑坑洼洼,车辙印子深一道浅一道。路边是些低矮的土房子,有的连窗户都没有,就开个洞。偶尔有几间砖房,墙也裂了缝,用木棍撑着。
街上没什么商铺,就几个摆地摊的,卖些蔫了吧唧的菜叶子,还有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吃食。摊主蹲在摊子后头,眼神麻木,见马队过来,也不叫卖,只把脑袋埋得更低。
倒是有几个衙役,穿着和城门口那俩兵差不多的号衣,手里拎着水火棍,在街上晃荡。看见有跪得慢的,上去就是一棍子。
“跪好了!没看见主子过来了吗!”
挨打的也不敢吭声,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玄烨看着,心里头那股火,慢慢熄了,换成了另一种情绪。
凉。
透心凉。
他在欧洲,在俄罗斯,见过穷,见过破,见过乱。
可再穷再破再乱,那到底是别人的国家。
现在,这是他的国家。
他将来要继承的国家。
就这?
土城墙,破房子,叫花子一样的兵,麻木不仁的百姓,还有那个笑得一脸谄媚、自称奴才的知府?
玄烨忽然想起在巴黎,在伦敦,在阿姆斯特丹,甚至在那破破烂烂的莫斯科见过的景象。
那些地方也有穷人,也有破房子,也有不公。
可至少,那些地方有市集,有商铺,有工坊,有来来往往的商船,有穿着体面的市民,还有人敢于直视贵族的眼睛。
这儿有什么?
只有荒凉,只有贫穷,只有麻木,只有……奴才。
多隆还在前头牵着马,小碎步迈得飞快,嘴里不停叨叨:“主子您看,这是奴才新修的衙门,虽然简陋,可也是石头垒的,结实!这是奴才给您备下的行辕,里外三进,奴才亲自督工,绝不敢怠慢……”
玄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所谓“衙门”,是间稍大点的土房子,门口立了俩石狮子,狮子缺了只耳朵。所谓“行辕”,是间稍整齐点的院子,墙是新抹的,可抹得不匀,东一块西一块,像打了补丁。
玄烨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从欧洲到俄罗斯,从俄罗斯到这儿,走了上万里路,见了那么多世面,学了那么多东西。
可回到家,发现家是这样。
“主子,”多隆忽然回过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奴才已命人在行辕备下酒宴,都是本地特产,虽比不得京里,可也是奴才一片心意……”
玄烨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吃了,”他说,声音很淡,“我累了,想歇歇。”
多隆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嗻!嗻!主子歇着,奴才这就让人准备热水,伺候主子沐浴更衣……”
玄烨没再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站在石头城的大街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起在莫斯科时,对沙皇说的那些话。
“俄罗斯太穷了。”
“这样的地方,打下来做什么?”
“不划算。”
现在他想,这话,是不是也该有人对他说说?
说清国太穷了。
这样的国家,继承来做什么?
不划算。
可他没得选。
这是他的国,他的家,他将来要坐的位子。
玄烨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抬脚,迈步,朝着那间“里外三进”的行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