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并不太平。
据那些最古老的唱词记载,曾有一场大灾变撕裂了苍穹,火焰与巨石从天而降,大地龟裂,江河倒流。中原的部族纷纷南迁,躲避那来自天上的灾厄。他们翻过重重山岭,穿过瘴气弥漫的丛林,最终,一些人来到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这里山环水绕,嘉陵江如一条青色的巨龙蜿蜒而过,四周群峰如屏,易守难攻。更奇妙的是,每当夜幕降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笼罩着这片河谷,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力量仍在沉睡,让所有的灾厄与战火都不忍惊扰。
逃亡的人族停下了脚步。
他们在此结庐而居,刀耕火种。有人在梦中见到了模糊的幻象——一个巨大的身影沉睡在大地深处,呼吸化作山间的云雾,脉搏引发江水的潮汐。醒来后,他们称这个地方为“巴”,既是感恩那位古老存在的庇佑,也纪念着那位传说中的朋友。
聚落渐渐扩大,城墙垒起,宫庙建立。
一个名为巴的方国,在这片山水之间悄然崛起。
巴人尚武,性情剽悍,他们在山崖上凿穴而居,在江面上架舟为桥。他们以白虎为图腾,相信那是先祖的化身。每逢祭祀,巫师戴着狰狞的面具,在鼓声中起舞,祈求那位沉睡之神保佑族人渔猎丰收、战无不胜。
然而,人世间的兴衰,又岂是梦中的神灵所能干预?
周武王伐纣,巴人持着弓弩、唱着战歌,作为前锋冲锋陷阵。那歌声穿云裂石,据说连商朝的军队都为之胆寒。战后,巴人被封为子国,成为周王室南疆的藩屏。
但这短暂的荣光,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
春秋战国,诸侯兼并,巴国在楚、秦两大强国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他们曾经辉煌,一度东出夔门,与楚国争雄;也曾经惨败,丧师失地,被迫西迁。都城一迁再迁,从江州到垫江,每一次迁徙都是一部血泪史,每一次重建都是一首悲壮的史诗。
最终,他们退到了这片先祖最初踏足的土地。
这里,成了巴国最后的都城。
末代巴王在这座山环水绕的城池中,做着最后的抵抗。秦国的铁骑已经扫平了蜀国,虎狼之师顺江而下,兵临城下。巴人据城死守,打光了最后一支箭,折断了最后一柄剑。
城破的那一天,嘉陵江的水变成了红色。
巴国的王族被迁往关中,普通巴人则沦为编户齐民。他们渐渐学会了秦人的语言,穿上了秦人的衣裳,那些关于白虎、关于先祖、关于古老之神的歌谣,一代代传下去,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成调。
秦人在这里设置了新的县。
名为——阆中。
两汉的风,吹过阆中的城头。三国烽烟,张飞曾在此镇守七年,最终身首异处,只留下一座桓侯祠,香火不绝,而最后,大唐的明月照过了千年的春秋,一个年轻的道人,踏上这里的土地。
让某个故人的梦境,产生了第一次的涟漪。
阆中之劫,因此而动。
而被创造的生灵不周,则是代替了尊神去镇压创造出来的太山,即便是东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前往何处,但是诸多神魔们,那些被镇压,被压服的巨大太古大凶们,仍旧还是习惯性地来到这里。
前来拜见不在的东皇,而渐渐的,伴随着时代更替,东皇的神话也逐渐消失,尤其是当帝俊陨落之后,在青冥的压制之下,诸多有关帝俊和东皇的传说都被极大的削减了。
东皇之名,渐渐潜藏于岁月的涟漪当中。
后来的山神,妖魔,神魔们都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太山跪拜觐见,他们好奇地询问着那些,资历更老,实力也更强大的神魔,却也只是得到了【这就是传统】【以前就是这样】的回答。
唯不周山灵坐在最高处,每每来往于此地,以及尊神最习惯于去的【阆中】,渴望能够在这两个地方,等待着离去者的归来,不由得慨然叹息:“何日才能见到您呢?”
而在更早之前,伏羲前往拜见天帝,告知帝俊那个道人已经离去了。帝俊有些遗憾,尤其是看到了伏羲身上沾染了的颜料,和他带着的玉璧,道:“你这是想要为他画像吗?”
伏羲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帝俊道:“那就画吧,就在这里画一画,本座可以帮助你……”他的袖袍一扫,于是日月轮转,时序变化,眼前出现了那道士的身影,但是这也只代表着过去存在过的痕迹。
伏羲亲自用玉璧,将这一切画了下来。
用的很质朴,犹如少年时的笔触,绘制出来了一副辽阔的画面,这太古洪荒的天下似乎分作了东西两个部分,其中西方有帝俊,驾驭十日,无比威严,东方则是一名道人,看不清楚面目。
伏羲只是无法画下,自己心中真正的那道士模样。
帝俊看着他,笑着道:“去吧,等待着来日的重逢……”
伏羲离去,却把自己所画的画留下来了,帝俊注视着这画,看着那画上的道人,忽然抬起手指,并指点在自己的眉心,旋即取出了一个光团,那是周衍告诉他的,有关于青冥的事情,甚至于还有周衍的许多存在痕迹。
帝俊将这一点光团,随意按入了这一座玉璧当中,看着这玉壁最终化作光,进入玉璧,帝俊垂眸:“呵……老友,或许你说的对,但是我却也有自己的选择,我可不打算借你告诉我的东西去获胜。”
“无论胜负生死,我们都会有再见之日。”
只是这一次,帝俊不知自己心中涌动的,做出这一切的原因,是天帝的傲慢,还是说担心若是自己胜利,也就会改变未来,见不到那个道人的可惜。
“哈哈哈,且来吧!!!”
天帝一拂袖,气魄仍旧如过往雄浑,天帝的威严笼罩着四方,阴影之下引起云气的翻卷,而这一座玉碑落下,坠入到了某个秘境之地,轰的落地,和地脉相连。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座玉璧被石头和地脉之力笼罩了,化作了一座朴素的石碑,哪怕是伏羲亲自画下的画面也都褪色,逐渐失去了原本的痕迹变得有些古朴。
直到许久许久的遥远时代,被名为苏晓霜的人重新发现出来,然后化作了碎片,当这些碎渣子最后还是放到了伏羲手中的时候,伏羲重聚了这一幅画,手掌抬起,拂过了上面的痕迹,那道士翻卷的道袍。
年少时候的笔触还是稚嫩的。
千万年时间的淬炼,仍可窥见当日的心境。
青袍男子眼底的神色,坚定下来。
“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