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壶酒刚添上的时候,张昀便已然察觉到了张辽的变化。
因此他开始有意识地收住了空泛的慨叹,顺着方才张辽提起的并州边乱,将话题导向了肯定能激起张辽强烈共鸣的方向……
北疆边患和诸胡内迁的积弊!
此时张昀在又劝了一杯后,脸上挂起了一层沉重之色,缓声道:“文远,方才听你提及家人早年因胡患内迁……唉,昀虽生于中原,却也常闻边疆百姓之苦。”
“我朝自光武皇帝以降,朝廷为解边患,行‘招抚’之策,允匈奴、乌桓、羌、氐等族内迁至凉、冀、并、幽诸州腹地,本意是以夷制夷,分化其势,然则……”
这个话题,如同火星溅入干柴,瞬间便点燃了张辽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自幼长在边郡,待稍年长后便入了边军,不是在跟劫掠的匈奴厮杀,就是在抵御犯境的鲜卑,时不时还要跟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乌桓部众过几招……那真是装了满脑子的见闻,积了一肚子的愤懑!
边郡百姓的苦难,胡骑劫掠的残暴,朝廷政策的反复与无力……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此时被张昀三两句话勾了出来,再加上几杯温酒下肚,他一改初时的拘谨与戒备,话匣子打开,便再也收不住了,直接滔滔不绝了起来。
“招抚?!哼!”
张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此策初衷或是好的,可如今朝廷中枢衰微,对地方的掌控日渐松弛,内迁的诸胡非但未能‘以夷制夷’,反而是盘踞一方,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眼中燃烧着一股火焰,声音愈发激昂:“灵帝之时,朝廷便已无力维持疆防,竟将上郡、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五郡尽数废弃,任其沦为胡虏牧马之地……”
“便是尚在掌控的太原、雁门等地,亦是胡汉杂居,许多地方的汉民只是堪堪过半,早已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
说到这儿,他又是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声音嘶哑,带着痛惜:“据某所观,如今的并州,除却南部少数县治,以及晋阳、长子等几座大城周边尚存汉家烟火,余者……皆已非复王土!”
“我大汉昔日赖以驰骋四方的养马之地,如今已是……胡人的牧马场了!”
张昀虽对汉末北疆的糜烂早有预料,可此刻听张辽这位亲历者说起来,依旧觉得触目惊心。原本带着几分刻意的话术,也渐渐染上了真切的忧虑,沉声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朝廷当初行内迁之策,本为固本培元。可编户齐民有始无终,对这些部族的管束形同虚设。长此以往,内迁之胡必成我汉家的心腹大患!”
这话正说到了张辽的心坎里,他不禁连连点头。
接下来,张昀又说了些“本为权宜之计,如今却是养虎成患”、“此风若不及时刹住,必酿滔天大祸,届时悔之晚矣”的论调,让张辽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知己之感。
张辽在边地见多了诸胡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把戏,深知其中的隐患。
可如今天下大乱,诸侯公卿要么盯着朝堂上的权柄,要么就是在忙着抢地盘。
即便是他曾追随过的,那些本该操心这事儿的大人物,甚至是同出于并州边地的吕布,也从没把北疆边患放在心上过,更没人能说出张昀这般切中要害的话来。
此刻听到这番深得己心的“高论”,张辽不禁感慨道:“长史所言高瞻远瞩,一针见血!若……若满朝公卿,能有长史这般的见识与胸襟,北疆的局面又何至于糜烂至此?”
随即他又是颓然一叹:“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各路诸侯只顾着相互攻伐,抢占地盘。连长安的朝廷都自身难保,还有谁顾得上那千里之外的北疆?谁还记得那些在胡人铁蹄下挣扎的汉家百姓?谁还想着收复那些被胡人占去的郡县?”
张辽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边地的惨状,那些汉家百姓要么被胡骑掳走做了奴隶,要么弃了田宅往南逃亡,一座座坞堡变成了废墟,一片片良田长满了野草……他只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张昀听着他痛陈北疆局势,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边地糜烂的局面,日后会演变成何等惨烈的浩劫。而避免“五胡乱华”本身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目标之一。
为此他已盘算了一整套的方略构想,不过此刻并非和盘托出的时机,故而也只是顺着话头,用比较“正统”的论调回应道:
“文远所言,可谓字字泣血!”
“然董卓乱政之前,朝堂之上虽弊病丛生,可终究还是能数次遣大军出塞,压制北疆诸胡,维系汉家威仪。”
“因此欲清边患,收复故土,根子还在于朝廷!”
“唯有扫平宇内,荡涤群雄,重整乾坤,朝廷中枢方能重获威权。届时中原安定,兵甲充足,自可效法前朝卫、霍旧事,犁庭扫穴,封狼居胥,再清北疆!”
此言一出,张辽却沉默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久久不语,脸上的神色复杂难明。
张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大致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却并未直接点破,反而带着几分激将的意味,故意试探着问道:
“文远莫非是觉得,似卫霍那等名将已成绝唱,我大汉……再无此等扫平朔漠的气魄了?”
张辽缓缓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迷离:“绝唱?那倒也未必……”
“前朝有卫霍犁庭扫穴、封狼居胥,本朝亦有大将军窦宪勒石燕然……我大汉,从来就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士!”
他的声音比初时更低了几分:“只是……只是朝廷若能振作,那自然是好的……可如今的天下,烽火连天,群雄割据,各自为政。长安的那个朝廷是什么样子,我曾亲眼所见,简直就是乌烟瘴气,纲常荡然无存!”
“即便来到关东这几年,也能不时听闻,李傕、郭汜之辈视天子如掌中玩物,劫掠宫省,凌辱百官……连天子本人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公卿大臣也是朝不保夕。指望这样的朝廷去整顿河山、驱除胡虏……”
他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闷酒。
张昀闻言,当即朗声说道:“正因天下板荡,朝堂倾颓,才正是我辈奋发有为之时啊!”
可张辽数年间从雒阳到长安,再从长安辗转关东,颠沛流离,见多了朝廷的颓势,见多了野心家的尔虞我诈,也见多了百姓的流离失所……
若在往日清醒之时,他听完这话或许还能振作起几分心气,可此时酒意上涌,带出了满心的郁结与无力,张辽仿佛已经陷进了颓丧的泥沼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张昀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深谈,只是陪着又饮了几杯,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又是几杯浊酒下肚,张辽的眼神已愈发迷离,连身子都坐不稳了,张昀见状,便顺势起身,对着张辽温声道:“文远,今日与君一席畅谈,昀获益良多。你身上还有伤,便好生歇息,昀……改日再来叨扰。”
自始至终,关于招降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未曾提起,仿佛今日前来,真的只是为了来找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喝酒闲谈,抒发胸臆。
张辽勉强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张昀,含糊道:“长史……慢走,某……某送……送长史。”
说着他便撑着案几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张昀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了他:“文远莫要搞这些虚礼了,安心歇着便是。”
接着,张昀扬声将门外的侍从叫了进来,嘱咐道:“张将军有些醉了,你们好生照看着,若是将军伤情有反复,立刻去寻军中医官诊治,不得有误。”
“诺!”
侍从躬身应命,连忙上前,从张昀手中接过了已经脚下拌蒜的张辽。
张昀不再多言,对赵云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刚踏出院门,巷子里的寒风便如冰水一般,兜头泼了下来。
张昀全程虽然都有意识地悠着喝,大多时候只是浅尝辄止,可终究也喝了两壶多的浊酒,又在屋里坐了小半日,此刻被寒风一激,酒意瞬间上涌,脚下不免有些虚浮,刚走两步便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允昭小心!”
身旁的赵云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张昀侧过头,对上赵云那双沉静中带着关切的眼睛,哈哈一笑,带着几分微醺的松弛感摆了摆手:“哈哈,无妨,无妨。子龙,就是被冷风一吹,有点上头,我没醉……”
赵云也不戳破,只是稳稳地扶着张昀的胳膊,支撑着他往县衙走去。
回到县衙正堂,屋中暖意融融,亲卫连忙奉上刚煮好的热汤。
张昀捧着陶杯,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原本翻涌的酒意竟也散去了大半,头脑重新变得清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