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辽穿戴整齐的当口,几名侍从已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端着数个木托盘,上边摆着几碟腌渍的小菜、风干的咸鱼干,还有泥炉上温好的酒水,以及配套的碗碟杯箸。在将这些一一布于屋内的矮案上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昀见张辽已然穿戴整齐,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和缓道:“张将军,请坐。”
张辽再度拱手行礼,而后才依言入席坐定。
不过张昀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走上前,亲自挽袖执壶,先为张辽斟满了一杯温酒,而后才走到对面的桌案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后,朗声说道:
“昀对张将军可谓是慕名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此机会,也算一桩幸事,昀敬将军一杯。”
张辽看着张昀举在半空的酒杯,听着对方话语中的推崇之意,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端起面前的陶杯,对着张昀遥遥一敬,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而在这片刻之间,张辽的心里却早已转过了数个念头。
这位张长史自进门起,便对自己礼遇有加,解裘披身,亲执壶觞,全无胜者的骄矜。可在言语之间,却是有些浮夸过甚了。
自己久在边地从军,虽凭着一身武勇,在雁门一隅薄有微名,却何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前不论是跟着丁原、何进、董卓,乃至于如今的吕布,也不过是军中一员战将,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名声更是远未传扬开来。
这张昀听口音便是徐州本地人士,年纪又如此之轻,我那点儿御胡戍边的名声,岂能越过千山万水,传入你这中原士子的耳中?
虽然基于敌我立场,加上战败被擒后的郁气,以及边郡武人对中原士人素来的抵触,张辽下意识地开始给张昀挑刺,对其“慕名已久”的说辞有些不屑,只当是场面上的虚言吹捧……可不得不说,张昀这番礼遇,终究还是让他在心中颇感受用的。
哎呀,不过话又说回来,别管人家言辞虚与不虚,这位张长史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执掌万军,乃是徐州的实权人物,可身上却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骄横跋扈。
尤其是昨夜又得了一场大胜,可他对自己这个败军之将,非但没有折辱轻慢,反倒关怀备至,礼数周全。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这份涵养……
当真是难得啊!
张辽今年二十六岁,年纪虽不算大,却已历经了宦海沉浮,沙场生死。从雁门郡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一步步走到如今统领千军的骑都尉,也算见识过了不少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可他作为一名以勇力见长的武将,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了近十年,要么是凭着一身武艺在阵前浴血搏杀,要么是听从主将号令行事,打交道的也多是与自己差不多的武人。
对“礼贤下士”这四个字,他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更别提亲身感受一下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在张辽看来,今日张昀的所作所为,虽然言语间掺了一些“水分”,可实打实的尊重与礼遇,却将他只在书里见过的场面,变得具象化了起来。
所以即便清楚张昀说的多是客套话,即便还在心里不停挑着刺儿,却依旧不影响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生出了好感。
毕竟,又有谁不乐意被人高看一眼、礼遇三分呢?
此时的赵云没有像在陈宫那边一样,按剑侍立在张昀身后,而是入席坐在了侧首的位置。见二人饮尽了杯中酒,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陪着浅饮了一口。
这也是方才来的路上,张昀特意嘱咐过的。到了张辽这里,不必肃立,当一同入席就坐,从而更有利于缓解张辽的紧张感,营造出平和融洽的氛围。
放下酒杯,张昀扫了一眼案上的几碟小菜,笑着开口道:“军中条件简陋,昀仓促之间,只备了些薄酒粗肴,还望张将军莫要嫌弃。”
张辽闻言,连忙又是一拱手,语气中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长史言重了。辽不过一介败军之将,得此厚待,已是受宠若惊,岂敢再言‘嫌弃’二字?”
张昀听着他这话,心里不由得暗自琢磨。
哎?
这已经是他第几次说自己是“败军之将”了?
看来这位日后名震逍遥津的“张八百”,对自己这次战败被俘的事儿,心里真的是相当介怀啊……
想到这儿,张昀没有再顺着“败军之将”的话头出言安慰,而是话锋一转,用闲话般的口吻问道:“将军是雁门马邑人?”
此言一出,张辽当即愣了一下,心中只觉有些惊奇。
嗯?
这张昀知道自己是并州人很正常,知道自己籍贯是雁门也还可以理解,可……可他竟然知道自己是马邑人?
这也太详细了吧?
他压下心中的诧异,连忙应道:“正是,辽确是雁门马邑人。”
张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慨叹:“马邑……此处自古便是北疆要冲,百姓大多习戎马、善骑射,畜牧于野,民风悍勇,多出豪杰义士。”
“前朝元光二年,孝武皇帝于此设下‘马邑之谋’,欲诱匈奴主力入塞一举围歼,虽最终功败垂成,却自此拉开了汉匈百年大战的序幕,可谓攻守易型之始,名留青史之地啊……”
若是话到这里就此打住,张辽纵然觉得惊奇,倒也还能稳住心神。可对面那位年轻的长史,却并未就此停歇。
张昀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继续用一种平缓的语调,娓娓道来:“我听闻将军少年时,便以勇力闻于乡里,曾率乡中青壮抵御南下劫掠的鲜卑游骑,保得一方平安,并以此扬名,未及弱冠,便被郡府举为吏员。”
“中平五年,并州刺史张懿在讨平南匈奴休屠部叛乱时,不幸殉国。继任刺史的丁原丁使君慧眼识珠,将将军招至麾下,擢为武猛从事……”
张昀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张辽却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后来灵帝驾崩,将军随丁使君应大将军何进之召赶赴雒阳,得其看重召入幕府,收为直属部将,还委派将军远赴河北募兵。”
“将军虽不负所托募得精兵千余,可待赶回雒阳时,大将军早已被十常侍设计诛杀于宫中了……”
张辽听到这儿,已经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张昀依旧是不紧不慢:“自此之后,将军所部便被编入董卓帐下。待董卓伏诛,将军有感于同乡之谊,率部归顺了温侯,迁任骑都尉。”
“再后来西凉军李傕、郭汜合兵反攻长安,温侯与司徒王允意见相悖,未能同心拒敌,长安城破,将军随温侯浴血杀出重围,辗转来到关东,此后便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将军虽武勇过人,可这些年一路走来……着实辛苦啊!”
以一句感慨作为结尾,张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仿佛只是随意闲聊了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