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桌案对面的张辽,此刻已是浑身僵硬,脸色几番变幻,握着陶杯的手微微收紧,连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
如果说张昀作为中原士子,对于前朝的典故,以及本朝州郡的旧事有所了解,还能勉强解释为此人消息灵通,又对北疆防务格外关注;
那么,将自己从少年时领乡民御敌的乡野旧事,到历任郡吏、辗转于丁原、何进、董卓、吕布麾下的升迁过往,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出,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这对于张辽而言,简直是把他的前半生扒了个底儿掉,心中的感觉早已不是惊奇,而是惊悚了。
此时他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要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当然也算不得什么秘闻,若是真有人肯花费大力气,派人多方打探,或许也能拼凑出个大概。
可问题就是……
根本没必要啊!
自己既不是权倾一方的州牧郡守,也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名士,说破大天儿不过是温侯麾下一员战将罢了,何德何能让徐州这等治下百万生民的大势力,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深挖自己的生平过往?
我配吗?!
最让张辽想不通的,就是张昀连他少年时带乡民抵御鲜卑劫掠,这种几乎不可能载于官方文牍的经历都一清二楚!
毕竟这种事,除非是派人千里迢迢远赴雁门,去他的家乡马邑县详加打探,或是张昀麾下恰好有与他相熟的同乡,否则根本就无从得知。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眼前这位执掌大军的张长史,对自己确实投入了极大的关注。
莫非……
这位张长史方才那句“慕名已久”,并不是什么客套话?
他是真的从同乡旧识那里,听过我的名号?
可如果真有这么一位了解我过往的故人,那他今日为何不一同带来叙话?
莫非其人不在军中?
这位面对千军万马、刀枪剑戟都能面不改色的并州猛将,此刻只觉得心绪纷乱如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他脸上的震惊与困惑早已不加掩饰,几次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张昀看着对面张辽一脸懵逼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和煦之色。
他自然没有解释自己“情报来源”的打算,反而很自然地话锋一转,语气熟稔地开口问道:“哎,对了,文远……你如今应是二十有六了吧?”
张辽此刻心神激荡,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脑中狂奔,对外界的感知都迟钝了几分,压根儿没注意到,张昀对他的称呼,已经从生疏的“张将军”,变成了更显亲近的“文远”,只是下意识地讷讷开口:“已是二十……二十七了。”
张昀心中了然,知道这应该是报得虚岁,顺着话头继续问道:“哦,原来已是二十七了,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那不知文远如今家中尚有何人?可都安置妥当了?”
“额,这个……”
张辽被这突如其来的私密问题问得又是一愣,但在心神恍惚之下,加之张昀的语气实在太过自然,仿佛只是故友间寻常的寒暄关切,他也就顺着这种熟稔的气氛,如实回答了:“家中尚有老母在堂,还有拙荆与幼子。”
“哦?”
张昀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都在雁门老家?”
提到家人,张辽那无比纷乱的思绪,似乎被一下拉回了现实。
他指尖摩挲着酒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了无奈和愧疚:“唉……早些年羌胡扰边日益猖獗,朝廷……朝廷无力北顾,遂下旨将并州北边定襄、云中等五郡的百姓南迁流徙、分散安置……”
“雁门郡虽未在强迁之列,却也战乱频仍,朝不保夕。某在州府任从事后,便将老母、幼弟都迁到了相对安稳的晋阳安置,也是在彼处成家生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语气里也带上了怅然:“后来某随丁使君赶赴雒阳,又入了大将军麾下……谁曾想世道骤变,宫闱生乱……从此便如无根浮萍,颠沛流离。从雒阳到长安,再到关东,辗转数千里,皆是身不由己。”
“这些年虽也曾托人回去探望,捎了书信与些许钱粮,可……某自己……已有好些年未曾踏足晋阳,未曾……未曾见过老母妻儿了……”
话音落时,他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将酒杯重重顿在了桌子上,低头不语。
乱世之中,忠孝难两全。
他选择了追随主君征战四方,便只能将至亲置于千里之外,音讯难通,生死难料,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让他脸上蒙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落寞。
张昀见状,也跟着叹了口气:“唉……文远所言,实乃乱世男儿的锥心之痛!”
“如今这世道,浮沉皆不由己,文远虽有家难归,可多少还有个念想,昀却已是孑然一身,盼无可盼了……”
张辽闻言猛地抬起头,却见张昀已再次举杯,慨然道:“世事艰难,非人力可挽。文远莫要过于伤怀,来,且饮此杯!”
张辽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孑然一身”四个字,看向张昀的眼神中无比复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倒酒端杯,对着张昀略一示意,便又是一饮而尽。
张昀则只是浅浅抿了一口,继而借着话头频频举杯,时而慨叹乱世流离,时而悯惜百姓困苦……而张辽本就满心郁结,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可以说是来者不拒,杯到酒干,不过片刻功夫,面前的酒壶便见了底。
张昀见状,立刻扬声道:“来人!添酒!”
早已在门外廊下架着小炉温着酒水的侍从,闻声立刻端着热气腾腾的新酒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将三人案上的酒壶斟满,又躬身退了出去。
“来,文远,莫要郁结于心……”
“唉,只盼这乱世早日终结……”
“来,文远,饮胜!”
一旁的赵云看着张昀与张辽对饮畅谈,只是安安静静地作陪,偶尔也会举杯浅饮一口。
没过多久,门外的侍从已是第三次进来添酒了。
虽然张昀不清楚张辽的酒量到底如何,但也许是应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其人心中本就压着战败被俘的郁结,又被自己的“情报轰炸”和“情感共鸣”在心防上撕开了巨大的缺口,三壶温酒下肚,眼神已然有点发飘,脸上也浮现出了红晕,整个人都是熏熏然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