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方才那名亲卫在前引路,三人脚步不停,穿过了一条窄巷,不多时便到了关押张辽的院落门前。
这处院外的守备,与陈宫那边一般无二,同样是四名挎刀士卒肃立在门侧,院墙周遭亦有往来巡视的哨岗,可谓戒备森严。
见张昀与赵云行来,守门士卒连忙躬身行礼。
张昀这次倒没急着进去。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升至中天的太阳,眉梢微挑,跟门口的守卫低声交代了几句,看着其领命后快步而去,这才整了整衣襟,抬步跨进了院门。
甫一踏入院落,眼前的情景便让张昀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院中空地上,立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赤着上半身,仅着一条素色单袴,背对着院门站在一只盛满清水的木桶旁。
他右臂动作略显滞涩,左手攥着一块湿漉漉的布巾,擦拭着胸膛与脊背。古铜色的肌肤上,横亘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旧疤,最显眼的,还是其右臂上那圈新缠的麻布,隐隐渗出了淡淡的血色。
张辽显然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张昀见此情景,心中非但没有被怠慢的不悦,反倒是淡定了不少。
此人既然主动要了清水打理自身,便说明至少在眼下,这位再也没机会名震江东的“张八百”,并没有那种“忠臣宁死而不辱”,决意引颈就戮的念头。
张昀心里飞速盘算着。
不管怎么说,这位都不是像高顺那样的死脑筋,最后可是投降了曹老板的。
很多情况下,武将在战阵之上被俘属于在所难免,虽然很丢人,但也并非什么完全不能接受的事儿。
而战败被俘后选择投降,无非是为了保命,为了富贵前程;可若是选择慨然赴死,其驱动力,也无外乎那么几种。
要么是与旧主情分极深,愿以死相报,不过这种情况终究是凤毛麟角;
要么是为了保全后方的家人亲眷,以死换取亲族的平安,这倒是乱世中最普遍,也是最现实的考量;
要么就是原则立场的问题,或是有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或是为了全一个“忠义”的身后名,不愿屈膝折节。
就像历史上张辽最终选择投降曹操,除了下邳城破,兵败被俘的直接因素外,更关键的一个节点,便是彼时衣带诏事件尚未爆发,从外界来看,曹操依旧是“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大汉司空,代表着朝廷正统。
吕布与曹操为敌,便等于对抗朝廷,在大义上根本站不住脚。这种情况下,“死节”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若张辽执意赴死,非但落不下什么忠义美名,反倒可能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再加上当时曹老板已然攻破下邳,张辽的家眷若在城中,八成也早已落入其手中,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至于他和吕布的关系嘛……从他当众痛骂吕布“匹夫,死则死矣,何必屈膝求饶”便可管中窥豹,肯定是没到要为其尽忠赴死的份儿上。
不过张昀也清楚,如今张辽的处境,和历史上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此战的本质,是刘备与吕布两个地方军阀的冲突。
从道义上来说,刘备这边充其量多占了个“保境安民”的名头,但也就那么回事儿。而且张昀也不知道如今的张辽有没有成婚生子,若他有妻儿老小,大概率还在小沛城中,这其实是左右他选择的关键因素。
至于他当下和吕布的关系……虽说吕布刻薄寡恩、反复无常是出了名的,但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且张辽在吕布军中地位也不低,两人又是老乡,情分到底如何,终究不好妄下定论,后续还需见机行事,慢慢试探。
不过现在嘛……
张昀呵呵一笑,扬声打破了院中的沉默:“张将军,伤势可曾处理妥当了?军中医官可还尽心?”
张辽闻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布巾随手搭在木桶边缘,缓缓转过身来。
他抬眼望去,见走在前头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文士,而将自己生擒的那位银甲将军,此刻正按剑跟在他身后半步护卫。
只此一眼,他瞬间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定是陈公台此前反复提及,徐州刘玄德麾下那位年轻的长史,也是此战徐州军的主帅……
张昀、张允昭。
张辽是个明白人,从对方命人将自己从阴冷潮湿的牢房,转移到这处清净的院落中,还派医官给自己诊治伤势,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横眉冷对的敌意,也未曾刻意放低姿态逢迎,只是神色平静地对着张昀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厚重:“有劳张长史费心,不过是些许皮肉伤,贵军医官已为在下诊治妥当。”
张昀见到张辽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顿时一松,甚至还涌起了几分欣喜。
既没有横眉怒斥“黄口小儿,休要辱我”,也没有慷慨激昂地放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言”……
这种平静坦然的态度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张昀能有这种“对方不骂人就是好兆头”的想法,说到底,还是因为看多了后世的影视剧,从而产生了刻板印象。
但说句实在话,在195年这个节点上,虽说四方烽烟起,诸侯战不休,可大汉朝廷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终究还没彻底崩塌。
各路诸侯打来打去,更像是同一个“公司”里边,不同派系、不同部门之间的权力倾轧,只不过是表现形式比较激烈而已。
张辽如今虽是吕布麾下大将,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
此番他先是带着数百步骑充当疑兵,舍身掩护陈宫撤离,然后又是力战被擒,而非阵前乞降。不论于公于私,其实已经很对得起吕布了。
即便他最终选择归降,与其说是“跳槽”,更不如说是“跨部门调岗”。
当然了,实际情况肯定没有“调岗”二字说得这么轻松。
东汉从中后期开始,盛行的是一种“二重君主观”,或是说“多重君臣关系”,属于一种特殊时期的特殊政治伦理。这一切的根源,便在于以“征辟制”为核心的选官制度。
朝廷高官,从中央的三公九卿,到地方的州牧、刺史、郡守、县令,都可以自行辟召属吏。这些人并非朝廷直接任命,而是由“举主”一手提拔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