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这些属吏就要“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他们效忠的首要对象,是提拔自己的举主,其次才是远在天边的大汉天子。
这份由私人恩义织就的大网,早已渗透了整个大汉的官僚体系。一个人既为汉臣,又对自己的举主负有如同君臣一般的义务,便形成了道德伦理与政治层面上的双重依附。
哪怕日后属吏的官位超过了原来的举主,依旧要为其奔走驱驰,甚至举主身死,还要为其服丧守孝。这般行径,在社会舆论中便是“不忘旧恩”,被誉为“有德行”的典范。
“故吏”二字,一旦定下,便要与举主同生共死,举主获罪,故吏连坐受罚,都是司空见惯之事。
当年公孙瓒起家时,扬名靠的就是为被流放的举主刘其“身执徒养”,千里相随,一句“今为人臣,当赴危难”,博得了满天下的义名。
桓灵二帝多次开启党锢,党人的门生故吏甘愿被连坐也不肯背弃,被士林誉为“义士”,更是把这种“以私义抗公权”的道德正当性,推上了顶峰。
正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才有了袁绍、袁术兄弟的快速崛起。
袁绍起兵时,能“豪杰多归之”,靠的就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积累的海量政治资源。
其门生故吏遍布州郡,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跨地域政治联盟。韩馥最终把冀州拱手让给袁绍,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当下故吏和举主之间的伦理义务。他既然不敢违逆这层“恩义”的关系,便只能低头妥协。
只不过袁绍后来的吃相,确实也有些难看就是了……
这套规矩,士人阶层视之为圭臬,玩得炉火纯青,可在边郡出身的武人中,就没那么受看重了。
董卓杀袁隗、吕布杀丁原,之所以引来天下汹汹骂名,除了其行径本身的残暴,更关键的是,他们坏了“故吏事举主,如子事父”的规矩。
士人为了捍卫这套维系自身利益的政治伦理体系,自然要对他们施加最强烈的道德谴责,将他们钉在“背恩忘义”的耻辱柱上。
当然,这二位干的事儿也确实糙了些,缺乏必要的“面子工程”,也难怪落得个千夫所指的下场。
张昀对这年月的风气与规矩,自然是有所了解的。可眼下真到了要招降张辽的关头,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还是前世玩游戏的那套思维,翻来覆去琢磨的,都是张辽对吕布的“好感度”、“忠诚度”,还有双方“武将相性”之类的玩意儿。
不过,这倒也不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此时,张昀已然走到了张辽面前。
他目光扫过张辽赤裸的上身,还有右臂的伤处,很自然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糜氏出品)皮裘披风。
“张将军……”
他一边温声开口,一边双手一展,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张辽宽阔的肩膀上。
“如今天气渐冷,既然有伤在身,更需多加留意,莫要让寒邪入体,伤情再添反复。这件披风颇为厚实,便赠与将军御寒吧。”
“可惜是一件旧物,还请将军莫要嫌弃……”
肩上传来的暖意,让张辽的身子微微一僵,虎目之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还没等他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示好做出反应,张昀已经随手挽住了他未受伤的左臂,笑着往正房里引:“外面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进屋吧。”
张辽身长八尺有余,不但比张昀足足高了大半头,而且体型魁梧健硕,满身筋骨虬结的腱子肉,一看便是常年在疆场上搏杀的猛将。
然而此刻,他只是被颇有些文弱的张昀微微一带,便下意识地顺着这股力道,迈步往屋里走去。
一直跟在后边的赵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方才在陈宫那边生出的既视感,变得愈发强烈了。
嘶……
允昭莫不是在专门模仿主公的做派?
这神态、这动作……看来他还真没少在私下里琢磨啊!
赵云这次,还真就猜对了。
张昀此刻脑子里翻腾的,正是当初自己刚穿越时,刘备在军营之中挽着他的手臂,穿行于营帐之间的画面。那份自然而然的真诚与信任,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让人不自觉便心生亲近之意。
而如今他在面对张辽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开始模仿那种感觉。
走进屋内,光线稍暗。
张昀抬眼环视了一圈,只觉这间屋子比陈宫那边要简陋不少,家具陈设也粗糙得很。
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歉意,转头对张辽说道:“城中局势初定,仓促之间没能安排妥当,此处条件简陋,实在是委屈将军了。”
张辽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料到张昀会如此说,脸上露出了几分局促:
“额,这个……无妨,无妨。行军之时,风餐露宿亦是常事。辽不过一介败军之将,能有个安身之处已是万幸,何来委屈一说?”
“张长史言重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又添了几分赧然,连忙挣开左臂,对着张昀拱手道:“辽不知长史前来,衣衫不整,实在失礼了。”
张昀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哎呀,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不过是刚处理完伤口,擦洗一番罢了,张将军不必介怀!”
“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将军还是赶紧将衣衫穿好,莫要着凉才是正理。”
张辽再次拱手:“谢长史体谅!”
说罢,他快步走到床榻边,先是将肩上的披风取下来折叠整齐,郑重地放在床榻中间的位置,而后才迅速拿起了里衣穿上,又套上外层的深色罩袍。
不过片刻功夫,张辽便已整理好仪容,恢复了往日里沉稳肃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