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陈宫此前筹谋许久的方略,如今连第一步都没走完便彻底破产,可他心中那股懊悔之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刻看着自己对面满脸正色,数落着“二袁乃乱天下之贼”的张昀,不过瞬息之间,他便收拾好了自己的心绪,在嘴上连声附和着对方唱的高调:
“允昭所言极是!二袁狼子野心,实乃祸乱天下的罪魁祸首!”
不过在他脑子里,却早已抛下了过往的利弊得失,迅速开始盘算起了眼下的局势。
自己此前……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
一心想着要在徐兖交界处站稳脚跟,与曹贼死战到底,为此便非要攻刘备、结袁术不可!
但如今想来,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像奉先那般把身段放灵活些,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
被张昀这一番话点醒后,陈宫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多出了一个全新的战略方向。
南下!
与荆、扬、徐三州联手,共讨袁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此前堵在他心头的郁结可谓是一扫而空。
若是真走这条路,那己方下一步的目标,便不再是贫瘠难攻的沂蒙山区与泗上大泽,而是更为富庶的汝南郡,并且还可顺势向扬州腹地渗透!
别的不说,单是如今各方势力汇聚的庐江郡,便能直接去插一脚。
这庐江境内的大别山脉,连绵数百里,纵深与险峻,比起沂蒙山区有过之而无不及,依仗此“地利”想要保全一方势力,可谓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拿下汝南、庐江二郡后,非但能参与瓜分袁术的基业,更可时时威胁已向颍川进兵的曹贼!
这可比窝在西边的泰山郡里,对他的威胁大多了。
嘶……
如此想来,南下讨袁、立足汝南、经略扬州、威胁颍川……似乎真的是大有可为啊!
就在陈宫心里飞速推演着己方的新战略时,就听在张昀的话语中,也出现了微妙的转向。
方才其人还在痛斥“二袁乱天下”,此刻已将火力尽数聚焦到了袁术一人身上,细数那袁公路的僭越之心、祸国之举。
顺带还将去岁至今,荆、扬、徐三方联手按着袁术一通爆锤的大好形势,也一并讲了讲。
这番话进一步印证了,陈宫心中“徐州意图引吕布南下”的猜测。
可听着听着,陈宫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他就听张昀不知怎么地,竟是话锋一转,开始吐槽起了三州联盟里另外两家的种种不堪。
“……只可惜刘扬州虽是首倡义举,然自身在江东根基太浅,四郡之中,只得了吴郡与会稽的鼎力支持……丹阳太守周尚态度暧昧,山越豪酋祖郎在驱逐了吴景、孙贲之后,便不再听从其调遣……”
“……豫章郡先不说地广人稀,如今光是太守就有两位,相互之间征伐不休,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麾下诸将也是良莠不齐,张英无能、笮融残暴、薛礼庸碌,樊能、于糜之流,更是难堪大用……坐拥数万大军顿兵历阳城下半年有余……非但未有寸进,数月前更是被袁术的大军趁势反扑,一路压回了当利口……”
“……那荆州的刘景升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万,可对讨伐袁术之事,从来都是三心二意……州内蔡、蒯、庞、黄诸大姓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荆南四郡更是对其阳奉阴违……”
“内耗不休,各怀鬼胎,又焉能形成合力……讨袁大业迁延日久,迟迟不能竟全功……”
陈宫听得眼皮直跳,心头的疑云越发浓重。
哎?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若是照常理推断,这小子是真想拉己方入伙,共同对付袁术。那此刻难道不该极力渲染荆、扬、徐三方联盟的兵强马壮、同仇敌忾,再把袁术说得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吗?
如此一来,便能让己方觉得此举利大险小,从而下定决心……不是吗?
可他倒好,前边刚说了几句讨袁除贼的场面话,后边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吐槽。把自家这个联盟内部的虚弱、矛盾、不堪都尽数暴露了出来……
这种话直接对我说……合适吗?
莫非是这小子年轻气盛,一说到兴头上,便情不自禁地说秃噜嘴了?
不能吧……
秃噜一句两句也就罢了,这小子现在,简直是把扬州和荆州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难不成此子乃是如淮阴侯那般,战阵之上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可一到战阵之外,便成了不通人情世故的棒槌?
不对!
这小子方才拆解袁氏兄弟的所作所为时,字字句句都透出了远超常人的洞见与算计,更别提他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奉先捧成了“大汉忠良”,连我都差点没招架住……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即便是自己也很难相信,方才那些言辞,竟出自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之口……
此子绝非是如淮阴侯那般的不谙世事之人。
既如此,那他现在说的这些话,也绝不能单纯地理解为,年轻人意气用事的“一时失言”。
话里有话?
等等……我好像明白了!
陈宫看着眼前这位正在长吁短叹,脸上挂满了“痛心疾首”的年轻人,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这小子……
嘿,亏得我刚才,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宫的猜测,就在他想通关节的同时,正在滔滔不绝的张昀,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他脸色猛地一变,像是突然从某种激愤的情绪里惊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神情也染上了几分慌乱,连忙站起身,对着陈宫草草拱手:
“呃……公台先生……昀……昀一时激愤,方才不过是胡言乱语,还请先生切莫放在心上!”
“今日叨扰已久,先生还请好生歇息,昀……昀改日再来拜访!”
话音落下,陈宫便见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甚至都没等自己回话,便带着那位始终沉默的武将,朝门口快步走去,看起来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砰。”
房门被门外的看守轻轻合上,方才还满是高谈阔论的房间,瞬间重归寂静,只剩下了窗外寒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陈宫坐在原处,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语气中满是玩味:“呵……这个张允昭啊……”
他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站在房檐下,陈宫抬头望向已然爬上中天的暖阳,脸上那抹笑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是在渐渐扩大。
前边的表现尚算可圈可点,不过最后这一段“失言”与“惊慌失措”嘛……只能说是表情做作,略显浮夸呀!
此时他已不紧不慢地溜达到了院落中间,忽然脚步一顿,眉头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