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见陈宫面上颇不以为然,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当初灵帝驾崩,少帝继位,本是名正言顺。大将军何进与十常侍虽有龃龉,却尚能维持局面。”
“然,正是袁本初巧言令色,怂恿何进尽诛阉宦,此乃天下大乱的第一祸根!”
“彼时十常侍一退再退,已交出了所有兵权。就算要将他们诛杀,只需一都伯带数十甲士入宫,便可手到擒来。可又是袁本初,以‘借外军震慑太后’为由,力劝何进引四方边军入雒阳!”
“此等开门揖盗的昏招,为其二祸!”
“在择何人领兵入雒之时,同样是袁本初,力荐‘袁氏故吏’董卓,此其三祸!”
“何进身死,雒阳大乱。袁本初、袁公路兄弟,率兵闯入宫禁,名为诛宦,实则夺权,其部曲大开杀戒,屠戮无算,乃至纵火焚烧南宫九龙门与东西两宫……此其四祸!”
“正是由于他们的暴行,逼得十常侍走投无路,裹挟少帝,与彼时还是陈留王的当今天子仓皇出奔,才为董卓所乘,此其五祸!”
“同时,在何进死后,又是袁公路暗中撺掇禁军,诛杀了何进之弟,骠骑将军何苗!此举,也使雒阳城中群龙无首,兵权旁落,再无人能制衡董卓!此其六祸!”
张昀的声音里渐渐添上了几分冷意:“可以说,董卓最后能在雒阳得势,独揽朝纲,废立天子,背后每一步,都离不开袁氏兄弟的推波助澜!”
“而他们兄弟二人之所以敢如此行事,背后站着的,正是高居太傅之位的袁氏魁首,袁隗!”
“只不过,董卓这位‘袁氏故吏’入雒之后野心膨胀,不甘再做傀儡,与袁氏闹翻,要大权独揽。这才有了后来袁氏兄弟煽动关东诸侯讨董,最终导致了雒阳被焚,天子西迁等一系列祸事。此皆袁氏种下之恶果!”
说到这儿,他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至于袁隗满门被董卓诛杀,固然有其咎由自取之处,但其中……也未尝没有袁氏兄弟借刀杀人的手笔!”
“毕竟,彼时在他二人之上,还有位袁氏嫡长,太仆袁基。这位长兄不死,袁家的百年基业又岂轮得到他二人相争?”
陈宫坐在席上,听着张昀这番长篇大论,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何进诛宦、引董卓入京、二袁入宫屠戮纵火……这一系列的事情,他当年在兖州时,确实也听孟……曹贼零零碎碎提过一些,可从来没有听人这般条分缕析地拆解过。
尤其是袁术暗中撺掇禁军诛杀何苗这件事,他此前就是闻所未闻!
还有当年袁绍给何进献计的诸多内情,彼时在场的,不过何进、袁绍、曹操等寥寥数人,这小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陈宫看着眼前这位侃侃而谈、仿佛亲历了当年雒阳宫变全过程的年轻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仿佛对面坐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越想越惊悚!
此子所言的诸多秘辛,自己不过是一知半解,这还是因为与诸多事件的亲历者相交莫逆,才偶有听闻。
可张昀一个出身徐州彭城的寒门士子……他凭什么?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如今的徐州牧刘备,或是陈登、张紘、陈矫这些徐州士人,也绝无可能知晓得这般详尽!
陈宫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猜测。
莫非此子是某个隐世大族的传人?
或是朝中某位深悉内情的老臣遗孤?
又或者……他有什么旁人无法想象的情报渠道?
一个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又都被他自己一一推翻,再看向张昀的眼神里,除了难以掩饰的震惊,更增添了强烈的好奇与探究。
张昀却没有理会陈宫的震惊,继续说道:“如今的袁氏兄弟,一人在河北谋划着另立天子,包藏祸心,形同谋逆;一个在淮南割据,扣押天子的节杖与行玺,伪诏频出,僭越无度!”
“更可笑者,此二人同出汝南袁氏,非但没有勠力同心,反倒相互攻伐不休!”
“如此狼子野心、祸国殃民又兄弟阋墙的袁氏,纵然势大,又有何德何能,值得像先生您这样心怀社稷的智者,还有温侯这般勇冠三军的英杰,去投效依附的呢?”
陈宫此刻,早已被张昀甩出来的一连串宫闱秘闻砸得头昏脑涨,满脑子都在琢磨这小子的情报到底从何而来,结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这个……额……我……温侯……温侯也并非真心要投效那袁公路……只不过……只不过是在兖州不敌那曹贼……嗯……又得了袁术赠与些许粮秣军资,故权且在小沛暂时栖身,以图……以图后计而已……”
张昀听到陈宫这番下意识的辩解,当即抚掌而笑,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欣慰”,“真诚”地赞叹道:“果然啊!我就知道!”
“温侯乃大汉忠良,当世虎臣,定是被那袁公路的花言巧语所蒙蔽,才会一时失察啊!”
这话一出,陈宫彻底懵了。
吕布?
大汉忠良?
这……这两个词……居然还能……还能连在一起说的吗?!
要说起来,我跟着奉先出生入死的时间也不短了,自问也算是殚精竭虑,对其为人更是知根知底。
你说他反复无常、唯利是图,我认!
你说他武勇冠绝当世,我也认!
可你说他是“大汉忠良”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我踏马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吕奉先浑身上下哪一点有“忠良”的样子?!
陈宫还没从张昀这句“吕布是大汉忠良”的爆论中缓过神来,就听张昀继续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温侯之爵位,乃是当今天子亲敕,为的便是褒奖他诛杀国贼董卓之大功!此其一忠!”
“诛董之后,温侯并未效法董贼把持朝政,祸乱宫闱,反倒全心辅佐王司徒安定朝堂!此其二忠!”
“昀更听闻,当年董卓伏诛后,温侯曾直言进谏,要将没收的董贼家财全数充入国库,而非中饱私囊,分赏部曲!此其三忠!”
“并且,温侯还力主赦免彼时惶恐不安的西凉兵众,以安军心!此其四忠!”
“唉……若非王司徒一意孤行,拒纳忠言,执意要清算西凉旧部,长安焉能再生变乱?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个城破身死的下场。”
“温侯与王司徒,本可成为再造大汉的功臣,结果却……实在是令人扼腕啊!”
“至于温侯出奔关东后曾投袁绍,可最终二人却反目成仇,依昀之见,想必是温侯早已看出袁绍包藏祸心,不屑与这等狼子野心之辈为伍,才会愤然离去……”
“真可谓是忠贞壮烈之士也!”
陈宫听得嘴角微微抽搐,再也顾不上琢磨张昀的情报来源了。
不是,你小子这说法,也太牵强了吧?
吕布到底是什么德性,真当天下人都不知道吗?
居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吕布和大汉忠良硬扯到一起,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你小子是苏秦张仪转世,还是郦食其复生?
更让陈宫摸不着头脑的是,他原本以为张昀今日登门,目的就是为了劝降自己。
可他听来听去,这小子是一句劝降的话都没说,反倒一个劲儿地往吕布脸上贴金,到底是想干什么?
腹诽归腹诽,可他毕竟还是吕布麾下的头号谋臣,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拆自家主公的台。
因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脸上挤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顺着张昀的话头附和道:“允昭所言,字字句句,深得温侯之心啊!其人时常与吾言及当年长安之事,每每都是痛心疾首!”
“彼时西凉军势大,李傕、郭汜叛军攻入长安,王司徒……唉,竟将陛下与自身锁在青锁门内,拒绝了温侯的搭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