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那边是如沐春风,而张昀这边,心中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对这些青史留名的古人,本就带着一层天然的滤镜。更何况陈宫还是个以刚烈著称,最后宁死不屈的头铁娃。
他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会是一个横眉冷对、油盐不进、随时准备引颈就戮的硬骨头,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心理建设。
却万万没想到,现实里的陈宫,非但没有影视剧中那般决绝赴死的姿态,反倒态度温和,甚至还夸赞自己有古之名将的风范……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张昀在惊奇之余,还很没出息地在心底冒起了一股窃喜。
陈宫可是能被写进史书里的顶级谋士!
如今分属敌我,在生死搏杀之后,居然说我有古之名将的风范?!
嘶……
这种来自于敌人的认可……
真踏马爽!!!
张昀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竟也凭空生出了几分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两股“春风”撞在一处,自然是满室生春,在席间营造出了一种融洽平和的氛围。
此刻的张昀与陈宫,起码从面上来看,已经完全没有了敌我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隔阂,反而真像是一对忘年相交的文士,正进行着一场寻常的清谈。
侍立在一旁的赵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
哎?真是奇了!
允昭居然真的凭三言两语,就让方才还满脸抗拒的陈宫,不自觉地解除了心中的戒备。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看允昭此刻待人接物的分寸,温润谦和的气度,总觉得与主公平日里的神韵,有三分神似啊……
屋内另外的两人自然不知赵云的心思,又闲谈了几句家常,陈宫看着对面的张昀,已然带上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关切,试探着开口问道:“听允昭的口音,应是徐州本地人士?”
张昀闻言坦然回道:“先生所料不差,昀正是彭城人氏。”
“彭城人氏?”
陈宫心神微动,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那……去岁曹贼肆虐徐州,屠戮生灵,兵祸惨烈……允昭家中亲眷,可曾……可曾提前脱身避祸?”
这个问题,让张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也黯淡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去岁曹军攻破彭城,昀……全家上下……皆惨遭曹军毒手!”
深吸了一口气,他才继续说道:“便是我自己,亦身负重伤,被弃于泗水之中……万幸天命不绝,侥幸被冲上了河岸,又恰逢我主玄德公率兵驰援徐州,途经彼处时将我救起,方才使昀苟全性命于乱世。”
“若非如此,昀如今……早已是泗水河畔的一具枯骨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了陈宫的心上。
嘶……
全家被曹军所杀?
重伤弃入河中?
被刘备所救?
方才还只是猜测,没想到这下竟真的坐实了!
可以啊!
原来这张允昭,竟真的与那曹贼有着深仇大恨!
非但身负灭门血仇,连他自身都是险死还生!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啊!
他如今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反曹”二字。
先前曹操在兖州只剩三个县城都能绝地翻盘,他甚至一度觉得这奸贼是真有几分天命在身的,心中难免有些颓丧。
可此刻得知,曹操的对手中,又添了张允昭这样一位智计卓绝、且对其怀有刻骨仇恨的狠角色……
陈宫一时间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平添一股畅快之意,忍不住便要击掌叫好。
果然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此子在徐州身居高位,定会对刘玄德产生不小的影响。如此一来,自家“反曹”大业的前景,似乎又变得光明起来了。
不过畅快归畅快,看着张昀黯然的神情,陈宫脸上立刻堆满了愧疚之色,连忙起身,拱手致歉:“哎呀,是吾失言了!竟无端提起了允昭的伤心事,实在不该,实在不该呀!”
张昀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妨,先生不必介怀,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倒也不是张昀刻意装出来的。
此刻原身那残缺的记忆里,曹军破城、火光冲天、家人惨死的画面,正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悲恸,堵得他胸口有些发闷。
陈宫见状,又厉声痛骂了曹操几句,便赶紧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允昭你年纪轻轻,便身负经天纬地之才,不知……师从哪位当世大儒?又或是家学传承深厚?”
这其实是他方才早就想好的切入点,一来是转移话题,缓和席间气氛,二来也能顺势探探张昀的底细,更能借着师门学派的渊源再拉拉关系。
陈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昀,心中十分自信。
不论此子说师从今文经派的哪位名宿,还是古文经派的哪位耆老,亦或是如今大行其道、兼容并蓄的古文注疏一脉……
凭着自己多年游学四方、遍交海内名士的阅历,总能找到些或远或近的联系,或是同门或是故旧的渊源。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攀上交情,无论是对于眼前的处境,还是为了日后可能存在的“反曹同盟”,都是大有裨益。
短短一瞬间,陈宫甚至已经在心里备好了好几套不同的说辞。
可张昀一听这个问题,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师承?
貌似迄今为止,还没人正儿八经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哎,不对,公祐先生好像随口问过一次,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没正面回答,随便找了个别的话题岔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