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对着陈宫，再用这招也不合适啊……
可总不能说，自己的学问来自于一千八百年后的九年义务教育吧？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盘算着对策。
如今天下经学，以郑康成的古文注疏一派最为兴盛，往这上面靠总归是没错的。
可陈宫本就是兖州的士人领袖，对经学传承了如指掌，自己说得太具体，分分钟就会露馅……
要不……我就说是公祐先生的学生？
倒也不是不行……可万一陈宫就此跟自己探讨起经义注疏、训诂考据，自己对这些东西连初窥门径都算不上，三两下估计就扛不住了，岂不是很丢份儿？
陈宫看到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后，对面的张昀脸上神情几度变幻，最终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怅然开口道：
“先生有所不知……昀出身寒微，虽幼时便嗜学，奈何家道艰难，无从致书以观。每每只能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录毕，便即刻奔走送还，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昀，昀因得遍观群书……”
陈宫闻言，不禁暗暗点头。
嗯，这年月书简金贵，寻常寒门子弟连摸都摸不到。
可张昀在幼年时便能凭着信誉和努力，从各家借到藏书抄录，足见其虽然已经家道中落，但祖上的仕宦底蕴不俗，且在当地有不少的余荫人脉……莫非是彭城张氏的庶枝？
张昀继续“回忆”，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楚”，仿佛真的沉浸在了当年求学的“艰辛”之中：
“随着年岁日长，吾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曾徒步趋百里之外，从先达执经叩问……然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
“吾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卒获有所闻……”
陈宫听到此处，心中了然。
哦，原来这张昀只是某位大儒的旁听生，并未被正式收入门墙，故而不好明言师承。
可随即他又生出些疑惑。
彭城不但是一郡的治所，更是天下名城，素来都是徐州的文教汇聚之地，经学世家也不在少数，何至于要趋百里之外求学？
难不成，是某位隐居不仕的隐逸贤达？
啧，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是他从头到尾，都未曾提及那位对他辞色严厉的“先达”名讳，看来当年是受了不少冷遇，心中还有些芥蒂。
想到这儿，陈宫和煦一笑，顺着他的话头问道：“原来如此，允昭的求学之路，竟这般不易。那不知允昭平日治何经典？是《春秋》三传，还是《易》？抑或是专攻《礼》学？”
却不想张昀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语出惊人：“公台先生，昀素来不做此等寻章摘句、引经据典的学问。那些皓首穷经的训诂注疏，于治国安邦毫无关系……”
“？？？”
陈宫直接懵了，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不是……你小子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方才还在说自己幼年嗜学、借书抄录、趋百里外执经叩问，摆出了一副苦读求学的模样，怎么转头就说寻章摘句与治国安邦无关了？
这种前后矛盾的话，你怎么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陈宫首先排除了张昀是在胡说八道的可能，随即开始在心里努力为他找补。
哎呀，十有八九，这小子当年在那位“先达”门下吃了不少苦头，说不定还会因为出身贫寒，被同门嘲讽不配治经之类的，最后就算自己毕恭毕敬，也没能被收入门墙……因此在心中积累了一些愤懑无从消解，才会故意说出这种话来。
就在陈宫使劲儿给张昀的话，寻找逻辑自洽的理由时，只听对面接着朗声说道：“依昀之见，古来先贤，能定国安邦，救民济世者，也未必都治什么经典！”
“商汤之相伊尹，当初不过是有莘氏陪嫁的奴隶，躬耕于莘野，却能辅汤灭夏，定鼎天下；兴周八百年的姜尚，也曾是渭水河边垂钓的渔夫，却能在牧野一战定乾坤。”
“更别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他们中的哪一位，是寻章摘句的博士？”
“即便是汉初的张良、陈平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可也没听说过他们治什么经典呐……”
陈宫听到这儿，算是彻底明白了。
行了，实锤了！
这小子对当年求学受挫的经历，始终都是耿耿于怀，心中已经不是“一些愤懑”的程度了，基本可以说是怨念极深！
非但不愿认那位“先达”为师，甚至因此对整个经学体系，都生出了强烈的逆反心理。他这态度，就差直接说皓首穷经的都是腐儒了。
而且他还十分推崇那些出身微末、不治经典却能建立不世功业的传奇人物。
这既是自傲，认为自己也是那等经天纬地之才，更是对当年所受屈辱的一种变相反抗！
此子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两人又就“治学”与“经世”的关系，延伸到古今治乱的道理，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随即陈宫便见张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情变得郑重，开口说道：
“与先生一番交谈，昀获益良多。不过，昀心中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向先生请教一二？”
陈宫闻言心中一动。
来了！
绕了这么久的圈子，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允昭但讲无妨。”
张昀闻言，缓缓坐直了身体，面上浮现出一种满是忧思的肃然，一字一句道：“公台先生，以昀浅见，如今神州板荡，汉室衰微，黎民百姓倒悬于水火。然究其根由，这天下的祸乱之源，便是那……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
陈宫听罢眉头一挑。
哎呦？
居然是要批判汝南袁氏？
这个切入点……倒是还挺出人意料的。
如今不论是冀州的袁本初，还是淮南的袁公路，都是关东数一数二的诸侯，把袁氏定为“天下的祸乱之源”，不知是张昀个人的想法……还是整个徐州的共识呢？
若是前者还则罢了，可若是后者……刘玄德这么勇的吗？
要知道徐州可是夹在二袁之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