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全情投入,声音无比沉痛:“温侯在长安城内浴血奋战,连斩敌将数十员,终究难挽颓势,只得勉力冲出重围,从此颠沛流离,无枝可依。”
“然而温侯每当思及天子,先出虎口、又入狼窝,被李郭二贼玩弄于股掌之间,便觉痛彻心扉,将之引为平生最大的憾事!”
“故而这些年来,他日夜所思,便是整军经武,积蓄力量,以期有朝一日能挥师西进,再入长安,救天子于水火,重振汉室纲常啊!”
张昀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得不暗叹一声。
这陈公台,果然是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高手,跟自己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一念及此,他立刻喟然长叹,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唉,是啊!正因如此,昀才愈发觉得……温侯此次兴兵攻伐徐州,何其不智也!”
“我主刘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师从大儒卢子干公,深明忠义之道,心怀匡扶之志!”
“如今天下板荡,各路诸侯心怀鬼胎,为一己私利征伐不休。正需要我等忠臣良将奋发有为,勠力同心,拨乱反正。可如今两位大汉的忠臣,却在这里兵戎相见、自相残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此举最终得益的,也只能是袁绍、袁术、曹操这等野心勃勃之辈啊!”
陈宫听到这儿,心里已经确定了,张昀确实没有招降自己的意思。
可若不是为了招降,他跟我费这么多口舌干嘛?
总不至于是专程跑到这儿,跟我这个阶下囚扯闲篇儿的吧?
他身为徐州军主帅,平东将军府长史,没别的事儿干了?
嗯……这小子一个劲儿地唱高调,若不是为了招降,莫非……他是想把我放回去?
可如今早已不是春秋之时,诸侯交战还讲什么礼义仁信。
这乱世之中,生擒了敌军的将领要么招降纳为己用,要么斩杀以绝后患,便是重金赎买的情况都不多见,哪有直接放回去的道理?
难道……张昀是真信了吕布是什么“汉室忠良”,想借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不会吧?
这小子看着也不像是那么迂腐的人啊?
又或者……是远在下邳的刘玄德,觉得自己能将吕布收为己用?!
我靠,这都踏马兴平二年了,真的还有人敢打这种主意?
岂不闻董仲颖、丁建阳旧事乎?
陈宫这一时半会儿,有点儿摸不准徐州方面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就在这时,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开战之前,刘备亲笔写给吕布的那封书信。
莫非即便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他们也没想过要斩尽杀绝?
莫非他们从始至终,所求的不过是两家罢兵言和,再让我军转头南下攻伐袁术?
莫非……他们是真想要和我军相互引为臂助,共抗曹操和袁术?
这位刘玄德……是不是有些过于厚道了?
可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了。
想来正是由于张昀在出征前得了刘备的严命,才会在手握巨大优势的当下,还跟自己废了这么多唾沫星子,硬生生把奉先捧成了“大汉忠良”,就是为了告诉自己,徐州方面认为,此战乃是“汉室忠臣”之间的误会与内耗。
而此举的目的,便是为了两家可能的和解,甚至是日后的合作在铺路。
倘若真是这样,那我军甚至可以和徐州形成默契,在一番逢场作戏之后,转头就去坑袁术的兵马钱粮,用以壮大自身的实力!
那岂不是说……奉先之前一直念叨的“两头讨好、虚与委蛇”之策,才是我军真正的最优解?!
想到这儿,陈宫已经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早知如此,自己当初何苦力主兴兵攻打徐州?
结果如今落得个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连自己都身陷囹圄的地步……
这……这又是何苦来哉?!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当然,能让他生出这般强烈的悔意,绝非单纯是因为战略误判。
归根到底,还是他没料到徐州的军势能强悍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张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能有这般鬼神莫测的用兵之能。
若此刻换成是他陈公台连战连捷,将张昀生擒于帐下,即便知道对方有“相安无事”的意图,他也只会将之当成败者试图挽回颜面的托词,非但不会收手,反而会得寸进尺,乘胜追击!
毕竟当初他力主兴兵徐州,给吕布那边定下的方略,绝非只是抢点粮草、占几个县城这么简单。
依照他原本的谋划,己方第一步便是击溃徐州布置在彭城的大军,紧接着顺势拿下彭城国全境,而后兵分两路:
一路北上攻取鲁国,另一路向东拿下东海郡西部,以及琅琊郡的缯国、临沂、开阳。再之后,便从东、南两个方向,进兵兖州的泰山郡。
如此一来,己方便能手握彭城、鲁国、泰山三郡之地,再加上半个东海、小半个琅琊,将整个沂蒙山脉、泗上大泽尽数纳入掌控之中。
这片位于徐、兖、青三州交界的区域(即鲁东南低山丘陵带),地形破碎,山川湖泽交织,是中原腹地唯一具备复杂地形的易守难攻之地!
而他之所以盯上了这片区域,正是因为兖州战败的教训。
在陈宫看来,己方被曹操逐出兖州,除了吕布屡屡不听良言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兖州西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战事不利,大军便会一溃千里,连个重整旗鼓的机会都没有。
这片山川湖泽交错之地,作为中原一带绝无仅有的“地利”,正可成为与曹操长期抗衡的根基。
只要依托易守难攻的复杂地形,便能和兖州的曹操打持久战、消耗战、游击战!
而这,也是陈宫力主与袁术交好的核心原因。
他看中的这片地盘,用来跟曹操死磕固然是绝佳之选,可想要搞生产建设就差点事儿了。
境内不是山川大泽,就是水网泥沼,耕地有限,物产不丰,根本就养不起多少兵马,单凭自身想要支撑长期作战极其困难。
故此,必须要傍上一个能持续为己方输血的“大款”。
放眼天下,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淮南的袁公路!
首先,袁术坐拥江淮膏腴之地,钱粮广盛,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富庶诸侯。何况他此前被曹操在封丘打得大败亏输,抱头鼠窜,以其眼高于顶的性格,提起曹操必然是恨得牙根痒痒。
更别说袁术不但打仗的水平菜,如今还被荆、扬、徐三州的势力围殴,单凭他自己,想跟曹操找回场子,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若是自己这边能帮他顶住徐州的压力,同时死磕兖州的曹操,必然能与袁术形成稳固的合作关系。
以淮南的富庶,钱粮自会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就像当年袁术与孙坚的合作一般,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只可惜,他这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在第一步就栽了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