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等等!
此子的表演,未免也太刻意了些……
莫非……他是怕我看不出破绽,才故意演得如此浮夸?
其目的便是用这种拙劣的表演,向我传递一个更加明确的信号?
踏马的!
臭小子,看不起谁呢?!
一股被人小觑的不爽感涌上了心头,可陈宫脸上的笑容反倒更盛了,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兴奋。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在寒风中踱着步,同时在脑中将张昀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了,又重新过了一遍。
这小子,打的是一手驱虎吞狼的好主意啊!
袁术如今在整个豫州,只剩下了孙贲手里的那一万兵马,这消息连到小沛落脚还不足两月的奉先都能搞清楚,更何况是他张允昭?
只要我军南下之后猝然发难,顷刻之间便可席卷半个汝南。
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将荆、扬、徐三州联盟的虚弱,尽数摊开在了我面前,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淮南当前的局势,从来不是刘繇与袁术的双雄对峙,而是四方势力各有算计,其中三方都是外强中干的草包……
只要我军掉头南下,有的是坐大自身的机会!
他想借我的手,搅乱淮南这潭浑水,去啃袁术这块硬骨头。等我军和袁术斗得两败俱伤,他徐州便可从容出手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不!不止是袁术!
除了汝南和庐江,还有江东四郡中的丹阳和豫章,甚至是荆南四郡……
“哈哈哈……”
陈宫想到此处,不禁笑出声来。
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居然想驱使我等为尔马前之卒?
他想起张昀方才痛斥别人“蝇营狗苟、包藏祸心”时的义正辞严,笑声更是止不住了。
这小子刚才居然还有脸骂别人蝇营狗苟?
结果他自己这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更有意思的是,他所有的话都没直说,而是选择以这种看似“失言”的方式,把消息透给自己。
想来,十有八九是为了防着他身后那位侍立的武将。
也就是说,他今日这番谋划,尤其是最后那驱虎冲盟友而去的毒计,并非徐州上下的共识,甚至……
陈宫的眼神骤然一凝。
甚至连那位刘玄德,都未必清楚自己这位心腹长史的算计!
倘若真是如此,那张昀此人的行事作风,还真有几分昔日曲逆侯的风范啊……
心够黑,手够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算计自家盟友的时候,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看来日后,还真得多防着他一手。
然而,这份忌惮非但没让陈宫生出退缩之意,反而激起了他浓厚的兴致。
有趣!当真有趣!
他望向紧闭的院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张昀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既然你张允昭把这盘大棋摆到了我面前,那我陈宫,又岂有不接招的道理?
等你我下次再对上的时候,当看看究竟是谁人更技高一筹!
不过在那之前,呵呵……这摊浑水就由我帮你先搅个天翻地覆,又何妨?
……
张昀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院落,直到身后的院门被看守的士卒“咔嗒”一声关严,才缓缓放慢了脚步,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神色也收敛了一些。
他抬手拍着自己的额头,一脸“懊恼”地自言自语:“哎呀呀,失态了啊……失言了啊……”
“方才与公台先生相谈甚欢,一时太过放松,什么话都开始往外秃噜了!”
“也是怪我,连番大胜,又生擒了陈宫、张辽这等人物,有些得意忘形了,居然直接非议起了扬州和荆州的不是,这……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万一传扬出去……唉,只求莫要让三家生出嫌隙才是。”
一直跟在他身侧的赵云,将方才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此刻见他这副“追悔莫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诚恳地宽慰道:
“允昭不必过于苛责自己。陈宫此人,本就是兖州士人领袖,素以智计深沉闻名。”
“方才落座之后,云观其神态,虽言语间多有附和,实则心思百转,未必没有存着以言辞相诱,试探我军虚实的心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允昭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扬州刘使君麾下良莠不齐,荆州刘使君内部世家掣肘,这既不是什么需要讳言的秘闻,也非是什么军机要务……允昭你不过是说了些世人皆知的症结而已。”
“何况后来也及时收住了话头,想来应是无伤大雅,实在不必如此自责。”
张昀听着他这番真诚的宽慰之言,看着他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愧疚。
唉……
子龙真是个实诚人啊!
我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演戏,他却真心实意地替我开解……
搞得我……心里还真有点负罪感了。
怎么说呢……
就像是一个心怀鬼胎的渣男,在原配面前和人家的闺蜜眉来眼去,结果原配不仅没有怀疑,反倒温柔体贴地安慰他“工作辛苦,别太累了”……
一股混合着心虚、愧疚,还有几分荒诞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感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靠!
我这是什么狗屎比喻?!
张昀被自己这诡异的联想惊得一激灵,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情,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上了沉稳的表情:“咳,子龙所言有理……这陈宫面上看着恭顺随和,内里也不知是作何想法,我等万万不可放松警惕才是……”
接着,他话锋一转,扬声道:“走,咱们再去看看那位张文远将军。”
赵云见张昀似乎已然释怀,便不再多言,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