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此次率军出征,是以平东将军府长史的身份统领大军,在出征前的州府议事会上,刘备已然明确授予了他此战的全权。
这个“全权”不止是让他可以调兵遣将,临机决断,还允许他根据战局走向,自行定夺对吕布一方的战与和,甚至连议和的条件和让步的尺度,都一并划定清楚了。
刘备肯给出如此重权,除了对张昀的信任,以及他此前提出的“以打促谈”之策,已然得到了徐州核心决策层的一致认可,更有诸多极为现实的考量在其中。
在那日的议事会上,张紘便直言不讳地提出,如今徐州新定,人心未附,此战当以速决为上。一旦战局陷入僵持,与其跟吕布在彭城、留县一线长期对耗,倒不如寻机与吕布议和。
毕竟徐州如今的处境是群狼环伺,除了吕布之外,不论是淮南的袁术、兖州的曹操、还是青州的袁谭,都不是善茬。
糜竺更是生怕张昀年轻气盛,为了面子不肯低头,从头到尾都在苦口婆心地规劝,言及如今徐州虽得了“广陵犁”之利,各郡县也在拼尽全力收拢流民、开荒垦殖,可这一二年间,徐州实在是被兵祸折腾得太惨了。
从陶谦主政时便连番大战,再加上去年曹老板玩的狠活儿,让整个徐州早已是元气大伤,直到如今也不过是勉强喘上来半口气罢了。
因此张紘刚提出议和的备选之策,糜竺便立刻应声附和,说若是战事进展不顺,能与吕布议和罢兵,才是上上之选。
徐州家底本就薄弱,根本经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若能用十万八万石的粮秣将其打发走,双方息兵罢战,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对徐州而言,才是真正的固本之举。
张昀其实非常理解他们的忧虑。毕竟一支大军处于驻屯状态的消耗,与开战状态的消耗,完全就是两码事儿。
驻屯之时,士卒操练、日常巡逻的消耗相对固定,一个士卒说是“月费两石半”那就是“月费两石半”(一般来说都是不足的,不过在无需操练的时候,饭多点少点,粥稀点稠点,士卒也不会有特别大的意见)。
可一旦战事铺开,粮秣、军械、伤药……每一项支出都在成倍、甚至数倍地往上翻,那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今年徐州的年景平平,虽说算不上什么灾年,却也与丰年沾不上边儿,更何况全年的战事就没断过。
下辖的五个郡国里,彭城国去年遭曹操屠戮,今年又赶上昌豨作乱,从头到尾被兵祸反复席卷,百姓四散逃亡,田宅尽毁,几乎已是彻底废了。
东海郡的情况稍好一些,却也只是相对彭城而言。先有曹操大军过境,后有臧霸起兵席卷,从西到东,也没剩下几块儿好地,算得上是个半残废。
哪怕陈登接任东海太守之后呕心沥血,使出浑身解数劝农安民,今年郡府的收支也依旧没能打平,兴修水利的事儿已经被他排到年后了。
甚至到了这个月初,陈登还将东海郡近半的郡国兵直接派去了琅琊国,美其名曰“琅琊新定,局势不稳,需增兵协防”。
实则是东海郡府库入不敷出,快要养不起这支兵马了。若不想将之尽数遣散,要么从州府调粮接济,要么便把人派到别处就食。正好琅琊的臧霸与陈到已率军北上,他便顺势就把人手与负担一并转去了琅琊,也算是一举两得。
至于琅琊国,倒是得益于原国相萧建比较菜,整个收复过程只经历了两场形同儿戏的攻城,与一场摧枯拉朽的野战,全境几乎可以说是无损接收。而且琅琊此前本就受战乱的波及较小,算是今年相对有盈余的郡。
再加上始终平稳的广陵郡,以及下邳国的中部、南部腹地(北部的几个县也被尹礼、孙康他们霍霍了一波),综合下来,今年徐州全境入库的粮秣,满打满算不到四百万石。
这个数字听着似乎不少,可仔细一算,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徐州如今州郡兵合计六万之众,仅仅只是维持这支军队的存在,包括基本的粮饷、军械损耗、日常操练,一年至少就要耗去两百万石粮秣。
再加上州府与各郡县的行政运转开销,包括官吏俸禄、驿站传递、日常办公……处处都要钱粮支应。
此外还有境内的工程建设,包括战后重建、兴修水利、城防加固、修桥铺路,征发民夫要支付口粮、减免赋税,又是一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开销。
更别说一旦开战,非但大军本身的消耗成倍激增,还要算上征发民夫和后勤运输的损耗,以及军械、药品、各类杂物的补充。
等仗打完了,还要厚赏将士以励军心,阵亡将士的抚恤、伤残士卒的安置,哪一样儿都离不开钱粮。
这么一笔一笔算下来,今年徐州全年的田亩收成,就算不打仗都是捉襟见肘,而在全年战事不休的情况下,早已是入不敷出的状态。
不过好在得益于张昀提出的新式晒盐法,徐州沿海的新式盐场从年初便开始全速扩产。经过近一年的产能爬坡,即便不算省去的柴薪损耗,单是海盐总产量,较去年就翻了足足一倍还多。
这些白花花的海盐,是乱世中仅次于粮秣的硬通货,也成了维系徐州财政不至于崩盘的关键支柱。
除了留足徐州内部自用的份额,余下的海盐则是顺着四通八达的水道尽数贩运了出去。一部分收益,用于简雍去长安给刘备跑官、疏通关系的花销,更大的一笔支出,则是赴北方边郡收购战马。
随着公孙瓒在幽州渐渐陷入颓势,糜氏商队在糜芳的主持下未雨绸缪,一面依旧借着刘备与公孙瓒的旧交,大批量购入战马;
另一面则打着刘备汉室宗亲的招牌,先与刘虞之子刘和搭上了线,转而又结识了乌桓司马阎柔。靠着这条新的路子,商队便得以直接从乌桓各部收购战马。
当然,无论是搭上刘和的关系,还是打通阎柔的关节,糜芳都砸进去了大价钱,更别说从乌桓人手里买马的价格,比公孙瓒那边儿的价格足足高出了六成。
这个价格明摆着就是阎柔吃完上家吃下家,不过这笔钱肯定也不是他一个人拿,刘和得有一份,鲜于辅应该也有一份,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就说不好了……
余下的海盐收入,则被尽数换成了粮食。
这些外购的粮食里,有一半是溯江而上,从益州、荆州的世家大户手中收来的,而另一半,则都是购自于淮南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