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夫人并未因自家夫君带着焦躁的责怪,而显露出什么委屈或是不快的神色。
她转到刘备面前,微微踮起脚尖,仔细帮他理好了交领,又伸手轻轻抻平了衣襟上的褶皱。与此同时,她那温和如初的声音,也再一次传入了刘备的耳中:
“妾身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妾只知道,郎君如今已非匹马纵横的将军,而是一州之牧守,肩上扛着徐州百万生民的福祉与生计,更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若为一时之急熬坏了身子,那才是真正耽误了大事……”
刘备看着她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眸,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顿时有些泄气。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奈地说到:“唉,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话虽如此,日后若再遇到这般情况,卯时定要将我叫醒。否则州府吏员若有急务需我决断,岂不要误了大事?”
“况且我如今初掌徐州,若一而再再而三地迟起,难免会让麾下文武觉得我心生懈怠,失了人心。”
甘夫人听罢,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妾身记下了。”
此时刘备已然穿戴整齐,甘夫人便转身走到靠墙的桌案旁,将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轻轻打开。
食盒下层嵌着炭火保温,上层则温着吃食,有一罐熬得浓稠软糯的粟米粥,两碟腌渍的小菜,都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旁边则是整齐摆放着配套的碗筷。
“郎君……”
甘夫人转头,正想招呼刘备过来用些早膳垫垫肚子,却发现眼前早已没了人影,卧房的布帘还在轻轻晃荡,紧接着外间便传来了房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抬手将食盒重新盖好,对身边的侍女温声吩咐道:“去,将这粥和小菜送去书房,仔细着别洒了。”
“是,夫人。”
侍女躬身应命,小心翼翼地捧起食盒退了出去。
州牧府的书房内。
张紘与糜竺坐在席位上,正商议着盐利分配与州府开支的事宜,二人身前各摆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门前,随着厚重的布帘被“唰”地一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便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炭盆里的火苗也猛地晃了两下。
张紘与糜竺同时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刘备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呼吸还带着几分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一进门,便对着屋内二人连连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子纲、子仲,实在对不住!昨夜睡得有些晚,结果今日竟起迟了,累得二位久候,备之过也!”
二人连忙起身还礼,糜竺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关切:“主公言重了。然主公如今肩负一州重任,日理万机,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刘备下意识便想调侃一句“我内子方才也是这般说的”,可话到嘴边了,又觉得不太合适。
糜竺素来端方持重,若是听了这话,误会自己将他比作妇人,反倒不美。
故而他只能把话又咽回肚里,讪讪地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啊,是是,子仲说得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主位落座,试图用动作掩饰这点儿小小的尴尬。
结果他这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问二人今日有何要务,就听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一个女声隔着门帘恭敬禀报:“启禀使君,夫人命婢子来给使君送早膳。”
刘备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顿了顿,还是扬声道:“进来吧。”
侍女端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将食盒里的粟米粥、两碟酱菜连同碗筷一一摆好,食物的香气顿时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待侍女躬身退下,刘备看着案上的吃食,又看了看自己右侧下首,两位正襟危坐的僚属,为了缓和气氛,便对二人做了个延请的手势:“早晨起得匆忙,还未曾用饭,二位先生若不嫌弃……要不也一同用些?”
糜竺刚要开口婉拒,却听身侧的张紘慢悠悠地说道:“主公既然盛情相邀,那……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此时腹中有些空落,来一碗热粥暖身,再好不过。”
糜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立刻挂出了一副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改口道:“啊!是极是极!说来惭愧,竺今晨也起晚了些,匆忙赶来府中,也未曾进食,若能来一碗热粥……甚好、甚好啊!”
刘备一听这话,顿时乐了,方才那点尴尬一扫而空,连忙扬声招呼侍从:“快!再添两副碗筷来!”
侍从很快便捧着碗筷进来,给张紘和糜竺面前各添了一副。
而后刘备便亲自起身,端起那罐温热的粟米粥,先给张紘盛了满满一碗,又给糜竺也盛上,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想了想,又将自己案上的两碟小菜给二人分出了大半,这才坐回主位,热情地招呼道:
“来来来,二位先生别客气。”
说罢,他自己便端起陶碗,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全然没有一州牧守的架子。
随着一碗热粥下肚,晨起的仓促已尽数散去,他见张紘和糜竺还在慢悠悠地喝着,便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只觉这顿临时凑起来的“工作早餐”,吃起来居然格外香甜。
小小的插曲过后,侍从进来将碗筷撤下,三人净了手,便说起了州府的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