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院门口值守的四名士卒见张昀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对跟在身后的自己并没有拔刀相向的意思,至于什么刀斧手更是没影的事儿。
他心里的疑惑更甚,却也不好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张昀的脚步。一行人穿过僻静的小巷,很快便走到了县城的主街上。
今日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人不多,都是往来巡守的士卒,见了张昀,纷纷驻足行礼。
直到这时,张辽才猛然惊觉,张昀身边,除了自己之外,竟只跟了两名挎着佩刀的普通侍从。
以他的身手,即便右臂带伤,在这种环境下骤然发难,挟持甚至格杀眼前这个文弱的青年,也并非是不可能!
心中翻涌的荒谬感与强烈的不安,终于还是压过了迟疑。
他忍不住快走了两步,凑近张昀身侧,压低声音问道:“长史身边只带这么两个人,就不怕……某对长史不利吗?”
张昀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地说道:“昀此前每日皆会去那院中,文远若有此心还需等到今日?”
说着,他笑了起来,语气坦荡:“何况你我相处这些时日,昀深知文远满腔赤诚,胸有丘壑,行事有度,乃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豪杰,断不会行那等鬼蜮伎俩!”
“昀不仅信文远不会出手加害,更信若今日昀当真遇上什么险阻危难,文远你……必不会袖手旁观!”
张辽闻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有震惊,有动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张昀也没催他,只是悄然放慢了脚步。
待张辽回过神来,连忙紧赶几步,重新跟在了张昀身后,只是这一次,他默默低下了头,脚步也变得有些沉重。
一行人沉默着又走了片刻,已然来到了留县南门的附近,张昀再次开口:“文远,这几日你我畅谈边郡风物,胡患之烈,犹在耳畔。”
“你生于马邑,长于雁门,亲眼见着胡骑如何劫掠边民,如何蚕食汉土。你说并州北部五郡尽废,汉民挣扎求存,如风中残烛……每每思之,都令人心焦如焚!”
“然当今天下,诸侯割据,烽火连天,朝廷威权丧尽,自顾不暇,北疆边陲,早已成了被遗忘之地。匈奴、鲜卑、乌桓,乃至更远的羌、氐、羯……诸胡各部,无不在厉兵秣马,伺机而动!”
“在这般分崩离析的局面下,单靠割据的诸侯各自为战,绝无可能遏制诸胡南侵的势头。唯有扫清寰宇,重新树立起朝廷的威势,才能集结汉地十三州之力,整军经武,恢复边备!”
“否则,他日胡骑铁蹄,恐将不再止步于雁门、云中等地……”
“文远多年来征战四方,想必也清楚,如今南匈奴于夫罗的部众,已然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司隶。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日后便是徐州、豫州这等中原腹地,膏腴之乡,也会沦为胡人的牧场!”
“只怕到了那时,我汉家百姓在胡人眼中,便是这牧场上……任人宰割的‘两脚羊’啊!”
“两脚羊?!”
张辽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他当然知道如今边州胡患严重,是个天大的问题。
可在他的认知中,最严重、最耻辱的场景,也不过是如汉初文景之时,匈奴年年入寇,烽火直照甘泉;又或是如高祖白登之围那般的奇耻大辱……
这种“十世之仇尤可报也”的情况,就已经是他所能设想出来的至暗时刻了。
可……“两脚羊”又是什么?!
这种非人的称谓,是将活生生的人彻底化为牲畜,是比乱世中“人相食”还要令人发指的形容,早已越过了战争与劫掠的界限,关乎到了文明的沦丧与种族的存亡!
这个词……太直白,太残酷,也太形象了!
形象到只需区区三个字,便能让人毛骨悚然。
张辽很难相信,这竟是一个从未踏足过边地的中原士子,所能说出来的词句。
到底需要何等令人绝望的想象力,才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如此恐怖的景象?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儿,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幅无边无际的地狱绘卷:
草原铁骑踏遍中原沃土,汉家百姓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驱赶屠戮,被当作“两脚羊”一般,昼则凌辱,夜则烹食……
张辽背上“刷”地一下,起了一层白毛汗,心脏狂跳不止。
这位面对千军万马都能面不改色的并州猛将,此刻的脸色无比难看,望向张昀的目光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困惑!
张辽有点儿分不清自己是在害怕什么了。
是害怕眼前这个文弱青年口中描绘的,那如同地狱般的未来?
还是在……害怕这个青年本身?
他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
他究竟又知道些什么?
就在张辽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攫住心神之际,张昀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文远,到了。”
这句平淡的话语,将张辽从恐怖的臆想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抬头,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跟随张昀来到了留县南门外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不远处,近千名徐州军士卒列阵森严,队列之中,还整齐排布着数百辆运送辎重的大车。
张辽初时还有些诧异,搞不清张昀带自己来军中的辎重营是做什么。可又多看了两眼,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这些辎重大车,皆是经过了特殊的改装,车厢前端与一侧,加装了厚重的硬木挡板,挡板之上还凿出了一排规整的孔洞……
就在张辽凝神观察之际,身侧的张昀忽然抬手,对着不远处的队伍喝令:“列圆阵!”
随着传令官一声大喝,苍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近千名士卒闻令而动,动作迅疾,各司其职。“哐当、哐当”的声音接连不断,铁链扣紧,绳索绞实,一辆辆大车被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不过片刻功夫,便结成了一圈高达近丈的环形车垒,将阵中士卒护得严严实实!
张辽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只见下一刻,从车阵挡板的孔洞中,和两车之间竖起的大橹后,伸出了一支支闪烁着寒芒的长矛,密密麻麻斜指向外,形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荆棘!
张辽怔怔地盯着眼前这座钩锁相连,浑然一体的车阵,难以置信地说道:“这……这……这莫非便是当年大将军卫青所创,用以深入漠北、大破匈奴的……武刚车阵?!”
他虽然生于边郡,还是边军老兵,可对这传说中横扫大漠的车阵,也属于是听说过没见过,只知道在一些武勋世家中有所传承,但却从未见有人能真正复现,并用于战阵。
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得以亲见!
张昀看他一脸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自得:“此车阵,乃是我依照古书中的零星记载,前后钻研了数年,才逐渐改良而成。”
“不敢说能比肩卫大将军当年横扫漠北的武刚车阵,只求能有史书中记载的三分威势,便心满意足了。”
张辽可太清楚这套车阵的价值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处构造,恨不得将所有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我若能学到几分精髓,当真是不虚此行啊!
他这边已经扒开眼罩准备偷师了,却听张昀的声音再次响起:“胡人自小长于马背,逐水草而居,一旦出征,举族男丁皆可为兵,有多少青壮,便有多少控弦之士。”
“文远你此前也说过,胡人难制,关键便在于骑兵来去如风,飘忽不定,常能避实击虚,绕过大军防线,肆意袭扰后方粮道,让我军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他抬手指向那座坚固的车垒:“若我汉军所有运送辎重的车辆,皆能如此改装,行军时可运粮,遇袭时可列阵,宿营时便为坚垒,那胡骑纵然再快、再凶,又能奈我何?”
“所谓粮道之危,必可大大缓解!”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辽:“待到他日廓清环宇,海内平定,我便将此车阵的构造、布设、操演之法,尽数整理成册,传与所有边郡将领,使此阵能重现于万里边关,护我汉家疆土!”
“传……传与所有边军将领?!”
张辽转头看向他,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在这个敝帚自珍、视家传绝学如命的时代,很多人便是对着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一定会倾囊相授,而张昀方才居然说要将此阵公之于众?!
张昀看着他一脸“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的模样,心中不禁暗道。
这才哪到哪?
不过一个偏厢车阵而已!
为了开民智,老子以后要公之于众的玩意儿多了去了!
哎,对了……
牛顿三定律是啥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