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下邳州府的书房里,刘备正等着糜竺细说那桩“私事”的同时,数百里外的留县城中,张昀也终于借着赵云上前“拉偏架”的空当,摆脱了田豫关于“三招两式”和“厨子手艺”的纠缠,一溜烟朝着关押张辽的小院跑了过去。
拐进巷子之后,张昀渐渐放慢了脚步,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才算把气儿给喘匀了。
等走到了院门外,他先是整了整方才被田豫拉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袍冠带,脸上也重新挂起了温和的笑容,这才抬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张辽正趁着冬日晌午里难得的暖阳,出门溜达着活动筋骨。听见院门推开的响动,他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张昀扬声招呼了一声:“文远!”
他笑容满面,熟稔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待张辽看清了来人,当即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长史。”
张昀见状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哎呀,文远!”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我二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只管互称表字便是,何须总这般拘礼见外?”
张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包括每天中午一同用饭,以及关于北疆边患、诸胡内情的畅谈,让他对张昀的观感早已大为改善,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所释放的善意。
不过作为阶下囚的现实处境,也让他始终保持着几分清醒,心中很拎得清分寸,并没有顺着话头接下去,而是再次拱手说道:“长史厚意,辽心领了。不知……今日长史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张辽问出这句话,倒也不是凭空揣测。
这几天里,张昀都是带着饭菜,于正午前后过来。而眼下才刚到巳时,离午饭的时间尚早,更何况张昀与身后的侍从皆是两手空空,显然也不是因为饭点儿提前了。
难不成今日……这位张长史,终于要跟自己摊牌了?
这个猜测让张辽的心跳微微加速。
说起来,自他战败被俘,也过去好些天了,张昀始终都是礼遇有加。住的是干净整洁的独院,军中医官每日都来换药,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说,本人还天天过来陪聊……
张辽又不是傻子,看这阵仗也知道,对方十有八九是为了招降自己。
可事情怪就怪在这儿!
这些天里,张昀每日与他闲谈,内容从北疆边患到岭南风物,从民生吏治到军阵兵法,天南地北无所不包,偏偏就是未提“招降”二字!
这反倒让张辽心中越发没底,摸不透这位年轻长史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毕竟如今的张辽,虽从军近十载,辗转于丁原、何进、董卓、吕布麾下,可也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骑都尉,统领的兵马从未超出过两千之数。
作为一名千人将级别的中层将领,他既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也从未在影响时局的大事件中证明过自己,论起地位名望,甚至还不如袁术麾下的李丰、梁纲之流。
从被俘的那一刻起,他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这乱世之中,对于他这个级别的降将而言,标准流程无非就是先扔进大牢严加看管,等敌军主将腾出手来,想起了他这号人物,便拉出来问上一句“降不降”。
若是不降,碰见有耐心的便继续关着,隔三差五再来问问;碰见性子烈的,直接便会被拖出去一刀砍了祭旗。
解衣推食?
促膝长谈?
这种礼遇,在己方阵营中,也只有温侯与那陈公台够得上,若换成他本人,只有两个字……
不配!
人,确实很难想象自己完全没见过的事情。
张昀这种“超规格”的礼遇,反而是让张辽越发困惑和不安。
在他看来,对面这个年轻长史如此行事,不太像是在招降敌将,倒有点儿募集死士的意思。
很多时候他都不敢深想,张昀这到底是准备让自己去干点啥……
今日看情况,对方应该是要下最后通牒了!
莫非是想让自己返回小沛做死间?
或者直接去刺杀温侯?
又或是像当年樊於期那般,借自己的人头一用?
可我的人头……貌似也没那么大用处吧?
就在张辽心念电转之际,却见张昀脸上挂着轻松随意的笑容,开口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请文远随我去一处地方。”
“啊?”
张辽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去……去一处地方?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
这间小院是自己这些天里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范围……
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辽有些迟疑地问道:“长史是说……让某……出去?”
“对啊。”
张昀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张辽更懵了。
哎?
不对吧?
我还没投降呢!
这就要把我放了?
还是说……这是一场试探?
等我踏出院门,立刻就有事先埋伏的刀斧手从左右冲出,将我乱刀砍死?
可……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在这小院里动手岂不更方便?
又或是想把我押到别处关押?
还是……要拉去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看着也不像啊……
要不……
我索性主动点投降算了?
不行!
军人!
要有骨气!
死则死矣,岂能屈膝乞命?!
张辽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朝最坏的可能性狂奔。
见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飘忽不定,张昀笑着催促道:“文远,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张辽被这一声催促拉回了现实,见张昀神色坦然,不像有诈的样子,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拱手道:“长史稍候,容辽回屋更衣。”
说罢,他快步走回屋内,动作有些僵硬地穿上了搭在床榻上的深青色罩袍,目光扫过此前张昀送给自己的那件披风,一咬牙也取来披在了身上。
而后,他便怀着一种“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悲壮感,跟着张昀走出了关押他多日的小院。
迈出院门的那一刻,张辽下意识地左右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