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听张紘问起，脸上一扫方才的郁色，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子纲所言，对也不对。吾昨夜确是因彭城的战事而夜不能寐，不过，却并非是忧思……”
他说着，侧身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了一份封泥早已拆开的文书，先递给了离得最近的张紘，而后继续道：“此乃彭城那边昨日晚间送来的军情奏报，此次征讨吕布，可谓是大获全胜！”
“允昭率军出征，十日之内，连克萧县、留县二城，数次大战歼敌近万，不但阵斩了吕布麾下大将宋宪，竟还生擒了陈宫与张辽！”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更难得的是，此战我军损失甚微，死伤拢共不过才千余人！”
“我昨日晚些时候看到了这份捷报，心情实在有些振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是前线大胜的景象……结果内子却以为我是心怀忧思才辗转难眠，今早见我睡得沉，也没忍心叫醒，这才误了咱们议事的时辰！”
糜竺闻言当即笑道：“哈哈，原来如此！有这等大捷在前，主公兴奋难眠，也是情有可原呐！”
“依竺之见，今晨之事哪里能怪的了夫人？要怪啊，就怪允昭这份军情奏报，偏偏赶在深夜送来，扰了主公的清梦，实在该罚！”
刘备听得这番调侃，又是一阵畅快的大笑。
此时一旁的张紘，已将张昀送来的军情奏报快速浏览了一遍，随手将文书递给了身侧的糜竺，捋着胡须，脸上满是赞叹与感慨：
“允昭此战用兵，当真是正奇相合，法度森严，深得兵法三昧啊！”
“他在拿下萧县之后，并未如战前所言直扑小沛，反而转道先取留县，且全程皆是沿河道行军，尽显用兵之稳妥。可谁能料到，他这一手堂堂的正兵之策，居然也收到了奇兵之效！”
“想来，这也是多亏了翼德将军焚营撤兵之举，阴差阳错之下搅乱了敌军的判断，才打了留县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啊！”
刘备笑着点了点头，补充道：“还不止于此。此战最关键的一步，乃是吕布与陈宫皆断定，允昭拿下萧县之后，必会直捣小沛，这才有了吕布匆忙率主力离开留县，试图在半路截杀的昏招。”
“可允昭早就算准了他们的心思，偏偏反其道而行，稳扎稳打转取留县……这一步的决断，还在翼德焚营撤兵之前。”
张紘闻言深以为然，喟然叹道：“陈公台乃是兖州士族领袖，素以智计闻名天下。昔日三言两语便说动张邈叛曹迎吕，其后辅佐吕布与曹操在兖州连番鏖战，期间多有巧计奇谋，连那曹孟德都数次被他逼入绝境。”
“可此次对阵允昭，却是接连误判，步步落于后手。想来除了允昭算计周密、行军稳健之故，也必是他见允昭年纪尚轻，又是初掌大军，便生了轻视之心。”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而这一失，往往便是源于轻敌骄纵啊！”
刘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接口道：“正是！若换做寻常人，大胜之后难保不会生出轻纵之心，贪功冒进之下，便会一头扎进陈宫布下的圈套里。”
“可那陈公台应是没有料到，允昭年不过二十，破阵夺城之后，用兵竟还能如此不骄不躁，沉稳如渊。”
“能有这份定力……允昭实乃大将之才！”
张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先自顾自笑着摇了摇头，才接着道：“说起来，主公可还记得？去岁在广陵之时，允昭还时常自谦‘不通军略’，每每谈及兵事，总带着几分惴惴不安。”
“可谁能想到，他如今初次挂帅，便将名震天下的吕温侯耍得团团转。其麾下数千并州铁骑来去如风，奔袭速度远在允昭所部之上，结果东奔西跑了一路，竟然全程都没寻到一次真正出手发力、扭转战局的机会！”
他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此番温侯空有一身武勇和麾下的精骑，却是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就损兵折将、连丢两城，想必如今在小沛城中，也着实是憋闷得紧啊！”
刘备闻言，想象着吕布暴跳如雷却又无从发泄的模样，又是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子纲此言，深得我心！”
“若是让吕布、陈宫二人，听到允昭当初那句‘不通军略’的自谦，不知又会是何等神情，想必是精彩得很呐！”
就在二人说笑之间，糜竺也已将军情奏报都看完了。他本不是长于军略之人，故而对此战具体是怎么打的，倒也不是十分在意，只消知道张昀打了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仗，不但歼敌擒将，自身还损失甚微，这就足够了。
他真正关心的还是奏报末尾，张昀与陈宫接触后达成共识，并定下后续方略的内容。
此时见二人笑罢，他便放下了奏报，正色开口道：“允昭此战之功，克复失地、歼敌擒将，固然是战果辉煌。”
“但依竺之见，最为关键的，还是他说动了陈公台，让其愿在返回小沛之后，规劝吕布倒戈南下，共讨袁术！”
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此举，才是真正解除了我徐州西境的心腹大患啊！”
“否则，吕布麾下有数千并州骑兵，来去如风，若铁了心要入寇袭扰，今日掠一村，明日焚一坞，我军纵然兵力强盛，也终究是防不胜防，只怕边境会永无宁日。”
“允昭此举，实乃釜底抽薪，一劳永逸的上上之策！”
刘备听完糜竺所言，深表赞同：“子仲此言，切中要害。吕布此人呐……当真是畏威而不怀德！”
“此前我等好言跟他讲道理、谈大义，他反倒趾高气昂，只当咱们是怕了他，软弱可欺。非得将他狠狠教训一顿，打疼了、打怕了，他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讲规矩、论情理。”
“允昭战前所定的‘以打促谈’之策，谓之‘先打服了再给他个台阶下’，简直就是为吕布这种人量身打造的方略啊！”
刘备这话虽不能说错，却多多少少有些冤枉了吕布。
此番兴兵攻打徐州，从头到尾，都是陈宫在一旁极力撺掇谋划，将他那套“依山傍水、徐图进取”的方略说得天花乱坠。
吕布本就不是个有定见的人，在他的反复游说洗脑之下，虽然还是点头同意了，但心里其实并不太愿意打这一仗，故而此前计划稍有不顺，便直接打起了退堂鼓。
可谁让他吕布是名义上的话事人呢？
所有的好话赖话，所有的功过是非，到最后，自然都要算在他的头上。
张纮见刘备与糜竺皆是喜形于色，仿佛吕布那边的隐患已然彻底消弭了，不由得轻咳一声，出言提醒道：“咳，不过话又说回来，允昭那边的战事虽是大胜，可距离彻底解决西境之患，只怕还有不小的距离。”
“那陈公台就算回了小沛，也只是‘规劝’吕布率军南下。至于能不能真劝得动，尚在两可之间。”
“若是吕布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再领兵马跟咱们纠缠不休，只怕局势还会有反复。何况就算陈宫能劝得动他，以吕布反复无常的性子，咱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啊！”
刘备与糜竺闻言，也渐渐收敛了笑意。
糜竺率先沉声应道：“子纲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吕布此人，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陈宫虽智，也未必能完全掌控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