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那份难以排解的孤独感，张昀掀帘走进了自己的官廨。
屋内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诸葛瑾、卫旌和王景三人正各自伏案忙碌，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长史。”三人齐声道。
“嗯，都坐吧。”
张昀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他走到主案后坐下，就盯着屋内的炭火发起了呆。
三位僚属都是心思细腻之人，一眼便看出自家上官今日情绪不佳，与往日里沉稳中带着几分跳脱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们悄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昀全家都在去岁曹军屠戮彭城时遇难，这在州府中并非什么秘闻。如今恰逢年关将至，城内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庆贺。而外界的喜庆氛围越是浓厚，对他这样孑然一身的人来说，内心的孤寂和伤痛只怕越是难以抑制。
何况州府这几日间也没什么急需处理的公务，人一闲下来，就难免胡思乱想，触景伤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不过张昀虽然情绪低落，却也并未流露出需要外人安慰的脆弱，只是那份沉静之下透出的疏离感，还是让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因此除了王景简单汇报了一些常规文书的归档进度，诸葛瑾和卫旌都在闷头干自己的事儿，即便偶尔交流，也都尽量避开了诸如“节庆”、“家人”、“团聚”一类可能刺激到张昀的话题。
临近午时，官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州府仆役匆匆而入，恭敬地禀报：“长史，使君请您过去一趟。”
张昀从文书中抬起头，有些诧异。这个时间点儿，又临近正旦，能有什么事？
他放下了手中笔，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袍，便跟着侍从出了门。
然而，侍从并未将他引向刘备平日处理公务的正书房，而是拐进了后院一处雅致的小厅。这间小厅布置得清雅温馨，平日里便专门用来招待亲近之人闲谈小聚。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刘备热情的声音：“允昭来啦？快快进来入座！”
张昀应声而入，目光一扫，发现厅内只有刘备和关羽二人，正围坐在铺着软垫的矮榻旁，中间的小几上摆着热酪浆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这个人员组合让张昀心中更是诧异。他一边拱手行礼，一边在心里不住地盘算。
老刘单独叫上我和二爷……这是打算说啥事儿？
莫非是广陵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看着气氛不太像啊……
还是和江东刘繇有关？
难不成是想趁着太史慈和吕布夹击袁术的机会，出兵插手豫章的局势？
那我可得劝住他！
豫章那滩浑水可不好趟，又捞不到什么好处，还是两不相帮，坐观其变为上……
在刘备的热情招呼下，张云在矮榻的另一侧落座。
入座之后，刘备并未提及任何政务，反倒拉着他东拉西扯，感慨这一年来己方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才和云长谈起广陵的屯田垦荒，有一事甚为可喜，当与你好好说说。”
“据云长所言，广陵有几位心灵手巧的工匠，在你当初所制广陵犁的基础上，又做了几处改进。先是将原本沉重的犁铧拆成了犁铧和犁壁两部分，不仅节省了打造所需的铁料，翻土的效果也有所提升；”
“后来又有人改进了套头的结构，如今只需一头牛便可拉动耕犁，畜力的消耗直接减半！”
刘备越说越高兴，脸上泛着喜色：“试过可行之后，云长和公祐便立刻着手在官府的屯田区中大力推广这种新式耕犁，成效斐然。今年广陵秋冬两季新垦的荒地，比去年多了近三成！”
“我已将此事告知了文表，让他去跟公祐了解一番详情，待正旦过后，便着手在整个徐州全面推广……允昭，此皆赖你当初创制广陵犁之功啊！”
听着刘备的描述，张昀心中一动，明白之前那个曲辕犁的雏形，终于是在工匠们的手中彻底完善了。
农业是一切的根本，而农具的改进不但关系万千百姓的生计，更是堪称利在千秋。
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为生民立命”？
张昀想到这儿，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主公过誉了。此乃那些工匠的智慧所出，应当重赏才是。昀记得当初曾立下过三万钱的悬赏，专门奖励对广陵犁有重大改进之人。回头我便将这笔钱交给公祐先生，请他代为转交！”
坐在一旁的关羽闻言，却摆了摆手，沉稳地说道：“允昭，你的心意是好的。然此事毕竟是公事，怎能让你自家出钱？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改进耕犁的一共有三个工匠，某在广陵时，便给他们每人发放了一头耕牛，五十石粮食作为奖赏，对改进套头的那名工匠，还额外加了三石盐。”
张昀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
耕牛在这年月是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市价在一万钱至一万五千钱，而且乱世之中有钱都未必买得到；五十石粮食按如今的行情，也价值一万五千钱。
单这两项，差不多便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户四五年的全部收入。而那额外的三石食盐，更是比铜钱还好用的硬通货，转手就能再卖一万钱。
这么算下来，二爷给这三位工匠的奖赏，加起来差不多得有十万钱，可比自己原本的悬赏要阔气多了。
如今徐州的局势比较稳定，只要这三人勤勤恳恳，别整什么幺蛾子，光是凭借这头耕牛，就能攒下一份家业，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个小地主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