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张昀心悦诚服地点头:“还是将军考虑得周到。”
刘备也笑着抚须道:“有了这改进后的广陵犁,再加上这段时日以来,各地接连天降瑞雪,明年徐州定然是个丰收之年啊……”
张昀原本也打算顺着说两句应景的话,比如按照时下的天人感应之说,这个时候就该跟一句“天降瑞雪,乃是主公仁德感召上苍”之类的。
可他话到嘴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清晨街头那辆盖着破草席的板车,以及车后那几个在寒风中踉跄前行的身影……
原本应景的颂词直接堵在了喉咙中,待到出口时,已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唉……瑞雪虽为吉兆,然雪后的酷寒,对普通百姓而言,也是一道难熬的生死关啊!”
刘备正想借着高涨的气氛,将话题转到今日叫张昀来的“正事”上,结果被这么一句直接给整不会了。
看着张昀脸上流露出的悲悯与落寞,刘备顿了顿,笑容渐渐敛去,也跟着叹了口气:“唉……允昭说得是啊……”
“入冬之后,我曾走访城中百姓。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说,他们幼年时,冬天难得下一场雪。可这二三十年来,入冬之后是一年比一年冷,近十年更是年年有雪,而且一年比一年下得大……冻毙于风雪者,实不在少数。”
张昀点点头,神情愈发凝重:“主公,这并非仅是徐州一地之异象。据昀所知,自前朝成帝时起,天下间的气候便已出现了明显变化,整体逐年转寒。到了我朝桓帝之时,这种寒化的趋势更是陡然加快。”
“持续的严寒不仅打乱了农时,让作物生长期缩短,常有霜冻提前导致秋粮减产的情况;更打破了天地间的平衡,致使天灾频仍……旱灾、蝗灾、水灾在各州接连出现。”
“北方幽、并、冀、青四州,近些年来气候愈发酷烈,十年九不登,百姓生计断绝,民怨沸腾……此正是当年黄巾之乱能形成燎原之势的重要根由。”
“而就在去年,连大河之南的兖州和沃野千里的关中,也相继爆发了大旱与蝗灾……由此可见,这种灾祸正不断由北向南蔓延。”
“若事情果真如昀所料,只怕用不了几年,便会波及到江淮一带,届时我徐州也难以独善其身……”
刘备与关羽对视了一眼,都再一次为张昀这种超越了时间和地域的全局视野所震惊。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闪动,虽未言语,却已将这番话记在心中。而刘备所思则更为复杂。
想要得出这样一个跨越百年、覆盖整个天下、近乎涉及国本的气象变迁趋势,绝非易事。
这需要查阅历朝历代有关天文、地理、农事的文书记录,再经过海量的梳理与分析,才有可能窥见端倪。
可这些资料都深藏在雒阳的兰台、东观之中,便是寻常的二千石都难以接触,张昀他……他怎么看也没这个条件吧?!
不过,由于张昀身上这种“未卜先知”、“洞悉全局”的异状实在太多了,刘备甚至都有点儿习以为常了。
此时他没有追问张昀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只是强压下心头的惊异,满怀忧虑地问道:
“朝纲不振,奸佞当道,故而上天多降下灾祸警醒世人,此乃天数使然……只是若真如允昭方才所言,这寒旱之灾会愈演愈烈,甚至波及徐州……那……这……如之奈何?”
张昀沉声道:“主公,天行有常,非人力可逆。然则淮泗一带河网纵横,应对旱情本就比北方诸州容易得多,左右不过事在人为。”
“昀以为,未来两年,我徐州当少兴兵戈,以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为要。将主要精力放在兴修水利、发展农事之上。当务之急,便是多建陂塘、广修灌渠,疏浚境内大小河道沟渠,从而应对越发水旱不调的气候。”
刘备闻言,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这……兴修水利,广积粮秣,自然是正论。然则强邻环伺,岂容我等安坐?”
“徐州北有袁绍,南有袁术,西有曹操,皆虎视眈眈……‘少兴兵戈’这种事儿,恐怕不是咱们一厢情愿就能说了算啊!”
张昀闻言从容道:“主公所虑甚是,然这些强邻,亦各有各的难处。先说冀州的袁本初,他与公孙伯圭连番大战已逾三载,且前两年的战事多发生在冀州境内,对当地民生破坏甚大。即便前番在鲍丘又胜一场,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幽州虽大部被袁氏掌控,可人心浮动,加之公孙伯圭虽败,却率众退守易京……此城他已经营数年,城高池深,粮秣充足,守备森严。袁本初纵然势大,可想要攻克这等坚城,非得经年累月不可。”
“此外,如今冀州联军的主帅乃是麹义。此人破白马、战龙凑,鲍丘一战更是率军大破公孙瓒主力,称得上是袁绍麾下头号战将。然其本是韩馥旧部,在河北军中自成一派,且秉性骄横,常恃功自傲。”
“袁绍此人外宽而内忌,此前大敌当头,尚能隐忍不发;如今幽州在望,公孙瓒已困守孤城,必不会再容此人。用不了多久,自会生变于肘腋之下。届时军中动荡,袁绍自顾不暇,易京之战,只怕还要拖上更久……”
“再加上袁绍麾下兵马连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士卒思归。即便最后真的打下了易京,无论是为了消化幽州之地,还是为了休整大军,袁绍都不会再轻启战事。依昀之见,冀州大军想要大举南下,最早也得等到后年春耕结束了。”
刘备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如今对公孙瓒的观感极其复杂,既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也有当年同窗共读的旧谊,更有对老大哥早年提携自己的感激……
如今眼看着曾经威震北疆的白马将军,落到这般山穷水尽、困守孤城的境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浓重的悲凉与感慨。
其实在得知公孙瓒鲍丘大败、退守易京的消息后,刘备确实曾动过一丝救援的念头。
可徐州距离幽州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袁氏掌控的青州与冀州,大军走陆路北上根本不现实;
若是派遣舟师冒险从青州出海,且不说这年月海上风浪莫测,十船九沉,就算能侥幸抵达幽州……以他对公孙瓒的了解,那位心高气傲的白马将军也绝不会弃城而逃、寄人篱下。
想到此节,刘备心中更添几分黯然,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他很多时候也不明白,为何张昀对公孙瓒的底气会如此之足?
前几个月的时候,就说公孙瓒能拖住袁绍两三年,如今鲍丘大败,公孙瓒在幽州人心尽失,只剩一座孤城,而袁绍和刘和的联军兵力则有十几万之巨……在这种情况下,张昀居然还笃定易京之战最少能拖上一年。
更何况麹义之名他早有耳闻,如今乃是冀州的头号战将,地位还在颜良、文丑之上,袁绍对其就算再猜忌,难道真会自断臂膀,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杀了他?
不过刘备转念一想,就算张昀的判断略有偏差,易京陷落的时间要更早一些,可这番分析的关键之处也依然成立。
袁绍拿下幽州后,总要安抚地方、休整大军,再加上还有个黑山张燕时不时给他找麻烦,明年确实不太可能率军大举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