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刚把袁绍一时半会儿无力南下的推论消化完,就见张昀顿了顿,便继续说道:“再说兖州的……曹孟德,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他麾下的将士连年征战,疲惫不堪。而治下的兖州历经多年战乱,又叠加去岁至今的大旱和蝗灾,早已凋敝至极,民生艰难,十室九空,府库更是空空如也。”
“若昀所料不差,其下一步必会趁袁术自顾不暇、刘表坐守荆州之机进兵颍川。颍川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郡,户口稠密,钱粮丰足。可即便有荀氏鼎力相助,曹操想要在当地真正站稳脚跟,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也难。”
“何况就算曹操的实力有所恢复,其下一步动作到底是向东再攻徐州以报前仇,还是南下南阳、汝南,亦或是西进司隶,都还未可知……主公眼下实不必对此人太过忧虑,徒增烦恼。”
刘备和关羽都捕捉到了张昀提起“曹孟德”三字时,那微不可察的语气停顿。不过两人全程听下来,发现张昀在分析局势时,并未被仇恨冲昏头脑,依旧冷静客观,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这份在血海深仇面前仍能保持定力,着眼于大局的胸襟与气度,让二人都不禁在心中暗暗点头,深知张昀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难能可贵。
说完了曹老板,张昀带上了一丝轻蔑和戏谑:“至于淮南的袁公路,便如孔北海所言,不过是冢中枯骨而已,不足为虑。此人志大才疏,昏聩骄奢,视治下百姓如草芥腐土,横征暴敛犹嫌不够,指望他能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无异于痴人说梦。”
“去岁至今,我徐州与淮南数次交锋,皆大获全胜,俘获降卒甚众。可我军非但未滥杀一人,甚至连苛虐都不曾有过,反倒是在晓以大义后,便发放口粮将之放归原籍。”
“几次下来,咱们放回的降卒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而主公的仁德之名,也早已借这些降卒之口传遍江淮,前几日那位庐江周氏的子弟慕名来访,便是明证!”
“若一二年后,江淮一带真如昀所料那般,爆发了水旱天灾,再叠加袁术苛政的人祸,必会催生出大量的流民。他们要么渡江南下去投刘扬州,要么便会东迁来我徐州。”
“届时,只要我等能妥善安置这些流民,徐州户口必能丰盈,而袁术治下却会因天灾人祸十室九空,民生凋敝……此消彼长之下,只怕他袁公路连寿春都要待不住了,哪儿还有余力东顾徐州呢?”
“允昭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关羽轻抚长髯,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您如今在江淮一带百姓中的声望,当真是少有人及。别的不说,单就今年,我广陵郡就收纳安置了近两万户流民!”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自打庐江战后,袁术那厮非但不曾悔改,反倒变本加厉,一面大肆征兵扩军,一面在寿春大兴土木修筑宫室……”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居然纵容麾下兵将公然劫掠乡里。不少百姓被抢得颗粒皆无,连口粮和明年春耕的种子都没了,生路彻底断绝。”
“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听说咱们这儿招收流民屯田,官府不仅提供种子、农具和耕牛,而且在头一季收获前,还按人头发放赈济粮救命……两相对比之下,纷纷扶老携幼,举家来投!”
说到这儿,关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段时日里,郡府的诸曹掾属和各县乡的官吏,为了妥善安置这些流民,全都是忙活得脚不着地啊……”
刘备和张昀听到这儿,也都露出了笑容。
二爷尤嫌不够,继续说道:“这就不得不说,按允昭此前所提,在屯田的流民中实行保甲法,实乃妙策。尤其是将军中退下来的伤残老弱,安插进各个屯田点担任甲长、保长。”
“这些士卒曾历经战阵,明白军法为何物,令行禁止,办起事来得力干练。平日里协助官府进行户籍清查,维持屯田区的治安,帮着典农官清丈田亩、征收赋税,农闲时还能组织屯民中的青壮,进行一些简单的操练,在屯民之中颇有威望。”
“以往那些各地的大族惯于霸占水源、侵占田亩、欺压良善。而这些被组织起来的屯民青壮,在保长、甲长的带领下,多有与当地大族的豪奴、仆役抗衡之事。如此一来,也让那些世族的恶行收敛了不少,地方上的风气为之一肃。”
说到这儿,关羽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且自打秋收之后,广陵便已修改了屯田的章程,从明年起将按田亩征收六成的田税,而编入保甲的屯民,除了农闲时服更役外,不再缴纳其他杂税。”
“不成想此令一出,广陵各地居然陆续有一些原本的普通百姓,主动向官府提出要献出自家名下的土地,加入屯田保甲之列。”
“小弟深知编户齐民乃国之根本,不敢擅自作主破坏旧制,便将之先行按下。还想着等过了正旦,便跟大哥详细商议一下,到底该如何处置此事!”
关羽话音落下,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项“摊丁入亩”的新政,自然也是张昀的主意。
其实早在去岁广陵初兴屯田之时,他便曾与张纮提过此议。只是彼时张紘认为刘备初镇广陵,民心未附,不宜轻改旧制,恐招非议。而张昀一琢磨,也觉得有道理,此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直到今年中旬刘备入主徐州,并拜关羽为广陵太守,张昀才又寻了个机会,给二爷安利了一下。
在写信给二爷解释这项政策的时候,张昀在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如今屯田区的流民来自四面八方,户籍散乱,各家丁口,青壮老幼参差不齐。
若照旧例分别征收户赋、算赋、口赋、刍稿税、献费,再加上亩税和田税,不仅核算起来颇为繁琐,还容易滋生吏员舞弊中饱私囊,而且税赋种类过多,征收频繁,也不利于流民安心耕作。
故此,不如将所有税赋尽数折入田亩之中,按土地肥瘠分为上中下三档,参照过往三年亩产的均值,统一进行定额征收。
如此一来,不但简化了账目管理,方便官府税收核算,提高了行政效率,对于普通屯民也算是公平之举,并且还可以促进其正常分户成家。
彼时张昀曾特意强调,此策应当只在官府直接掌控的屯田区内试行,不必过于声张。这样一来,万一此策有什么疏漏之处,也好及时修正,不至于造成太大负面影响。
真要说起来,对于张昀提出的这些理由,关羽并不觉得有多充分。毕竟广陵的屯田之策刚刚实行一年,这个时候改规矩,多少有点儿朝令夕改的嫌疑。且全郡各处屯田区运转良好,收益颇丰,确实也没什么改革的紧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