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二爷深知张昀智计深沉，从不做无用功。故而多次与孙乾商议此策，分析利弊，结果俩人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感觉张昀此举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明面上的理由并不重要，压根儿就是冲着世家豪族去的！
至于道理也很简单，如今世家大族对依附自己的佃户，普遍就是收取五成到六成的佃租，苛待些的甚至能收到七成。
而张昀这一招，将官府屯田区屯民的所有税负，正好就定在了六成，且除了农闲时的更役，再无其他的杂税摊派。还通过严格的保甲制，在事实上给屯民提供了赈济，组织互助和安全保障。
虽然没明着说，但实质上就是在跟世家大族争抢人口。
只不过无论关羽还是孙乾，起初都以为此策是要吸引从各地迁徙而来的流民，却着实没想到，居然连本地有田产的自耕农都跟着动了心。
直到有普通百姓捧着地契找上门来，要求“献地”加入官府的屯田保甲，关羽才猛然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自己最初的预想。
而且孙乾也向他提及，因为这项政策，广陵的世家大族私下里都颇有微词，甚至有些人直言此策乃是“暴秦苛政”。对官府指派的各项事务，阳奉阴违的情况也明显开始增多了。
关羽一开始对“暴秦苛政”这个说法还有些不解，经过孙乾的解释才明白，原来秦朝实行的“泰半之赋”，指的就是征收百姓收获的六成作为田赋。如今官府将屯民的田税定在六成，落在某些人的口中，自然就成了重蹈秦朝覆辙的暴政。
关羽闻言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在他看来，那些世家明明自己对佃户就收取六成甚至七成的租子，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有什么脸在这儿摇唇鼓舌？
二爷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盘剥无度，目无法纪的世家大族，平日里没少跟他们针锋相对，遇到豪族横行不法向来都是秉持“从严从重”的原则，一点儿不带含糊的。
如今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说句实在话，别说这些世家只是在背后蛐蛐，就算一群臭鱼烂虾真串联起来造反，甚至勾结寿春的袁术想要里应外合，二爷也完全不带怕的。
可不怕归不怕，这事儿却不能莽撞处理。毕竟“暴秦苛政”的名头实在太臭了，一旦坐实，只怕对刘备的名望会有所妨碍。何况徐州不止广陵一郡，此事已经涉及到了赋税制度和户籍制度的政策走向，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此关羽真正感到棘手的，还是不知该如何处理普通百姓“献地”求入屯田的行为，需要作为州牧的刘备亲自定夺。
此时，二爷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后，刘备听得也有点儿懵了。
广陵郡修改屯田章程的事儿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时说是为了方便对流民的管理，简化税赋核算流程，而且仅限在官府直接掌控的屯田区试行。他觉得是个细枝末节的调整，完全没放在心上，随口就应允了。
可刘备万万没想到，这条看似不起眼的政策，反响居然会如此之“好”……仅仅刚颁布了章程，还没开始正式执行，就有本地的普通百姓动心了，宁愿献出自己名下的土地，也要加入官府的屯田保甲。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自打入主徐州以来，他便下令废止了不少各地的苛捐杂税，又花大力气整顿了地方上官吏随意摊派的问题。
因此如今徐州普通编户的负担并不算特别重，所有缴纳的税赋加起来，大概在收获的四成左右，属于一个十分正常的水平，离穷兵黩武式的压榨还差得远呢……
各地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自己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怎么就广陵的百姓这么特殊？
再者说了，按照以往自己混社会的经验，底层百姓若是不堪官府盘剥，要么就是遁入山林朝不保夕，要么就是带着土地投奔世家大族，甘愿沦为隐户。哪怕要给世家交六成甚至七成的佃租，至少能躲过官府的徭役，也不用再受那些胥吏无休无止的压榨。
可如今广陵的百姓却反其道而行之，宁愿多交两成的税，宁愿服更役，宁愿受保甲的管束，也要加入官府的屯田……
他们到底是图什么？
难道广陵的世家，已经苛虐百姓到如此境地了？
但自己年初在广陵的时候，也没觉得当地世家有多么出格啊？
大部分的做法，和他之前了解的世家也没啥区别，怎么会闹到百姓宁愿投官府也不投他们的地步？
难道我离开广陵之后，他们就彻底不当人了？
不能吧……
刘备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隐约觉得，这件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若是处理不好，不但可能动摇民心，还会激化与世家大族的矛盾。
他沉吟良久，斟酌着开口道：“这个……此事……嗯，愚兄对此种情景也是闻所未闻……不过确如云长所言，编户齐民乃国之根本，万不可草率行事。”
“等过了正旦，我便召集子纲、子仲他们一同商议，详查利弊之后，再做决断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