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关羽说完如今广陵屯田的情况,张昀多少也有些意外。
他当时特意跟二爷强调,此策只在官府掌控的屯田区试行,本来就是为了避免激化矛盾。毕竟如今乃是汉末乱世,士族门阀的势力如日中天。不论是打天下还是安地方,都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因此在张昀看来,只在新垦的官田上搞改革,不会触动世家的固有利益,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税制改革的威力竟会如此之大,不过是刚颁布了章程,连正式推行都还没开始,居然就有本地的自耕农主动献地,只求能加入屯田保甲。
结合二爷方才描述的屯田区现状,张昀心里对此种情况出现的原因,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测。
首先便是官府公信力的问题。
刘备在广陵经营大半年,励精图治,仁德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关羽接任太守后,更是刚正不阿,以铁腕整肃吏治,执法如山。对欺压良善的不法豪强及其仆役施以雷霆手段,将许多以往得过且过、官府不敢深究的恶行一一惩处。
这一前一后的两人,彻底扭转了以往官府“只护世家、不恤小民”的形象,让广陵百姓真切地感受到,官府是真能为他们做主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乃是乱世。普通的百姓朝不保夕,哪个没经历过兵荒马乱?哪个没见过家破人亡?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时代,百姓在满足了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后,自然就会产生强烈的“安全需求”。
传统的村落宗族,主要依赖血缘维系,若是势力本就薄弱,亦或是遭遇兵灾被打散,便再无力与豪强相抗衡。遇到强占土地、霸占水源这种事儿,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有一些百姓心思变得活络起来,希望加入一个能保护自己妻儿免于盗匪豪强侵害的组织,为此哪怕多承担两成的赋税,也不是不能接受。
更何况,这多出来的两成,就算不交给官府,也未必能落到他们自己手里。豪强的盘剥、流寇的劫掠、胥吏的勒索,这世道上的豺狼虎豹太多了,哪一样不得剥掉他们一层皮?
与其被人巧取豪夺、敲骨吸髓,不如交给明码标价、还能护着自己的官府。
而屯田区的保甲制,则将这份保护落到了实处。
那些从军中退下来的伤残老卒,见过血、杀过敌,懂军法、有威望。由他们担任保长、甲长,将屯民青壮组织起来,便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再遇到豪强的家奴私兵上门寻隙滋事,是真敢拿起家伙什儿跟他们硬碰硬。
经过一年时间,很多百姓都看到了,他们除了给世家当牛做马,原来还有别的选择。
很多事,就怕一个“比”字。
百姓但凡有一点儿活路,谁又愿意去当世家的隐户?
说是佃户,实则与奴仆无异,还是世代为奴,甚至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不过就是主家的私产而已,生死祸福全凭主家一句话。
说是不用服官府的徭役,可主家的庄园要修、道路要铺、私兵要当,一样儿也逃不掉。很多主家的家法比国法还要酷烈,打死个隐户,跟打死条狗没什么区别。
反观官府的屯民,虽然六成田税确实不低,保甲的管束也十分严格,可他们毕竟都是入了户籍的良民,受国法保护,不是谁想打杀就能打杀的。
官府提供土地、种子、耕牛、农具,保证他们能踏踏实实种地;徭役有定规、有限度,不会随意加码;日后子弟分户,还能分到新垦的荒地。除了土地不能买卖,屯民的日子,其实比很多朝不保夕的自耕农还要安稳一些。
不过二爷口中那些主动“献地”的百姓,张昀觉得倒也未必是单纯被上述的理由所吸引,多半都是已经处于绝境边缘之人。
要么是家里的土地被豪强盯上,早晚要被巧取豪夺的;要么是家里的男女被世家看中,想要强掳去做奴仆的;再不然,就是因为某些原因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再不走就要家破人亡了……
对他们而言,献出土地加入屯田保甲,得到官府的庇护,也算是一条可以接受的出路,起码比遁入山林要强。
当然了,真要下决心背井离乡,他们也可以去别的诸侯地盘上讨生活。毕竟单看名义上的税负,徐州也并非是最低的。
荆州和益州都下令减免过部分田税和更赋,算下来普通自耕农的总税负大概在三成半左右;冀州袁绍那边,税负稍高,大概在五成上下。
可以说如今天下,但凡想长久经营的诸侯,都不敢太过横征暴敛。或者说,这些诸侯维持一个“相对合理”的税赋水平,从本质上来说,也是在给手握大量资源的世家豪族让利,从而换取他们的支持。
因此荆州、益州那些减税的好处,到底是为了给谁,也就不言自明了……很可能底层的百姓压根儿就不知道减税了。
至于彻底撕破脸皮,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也是大有人在。
占据关中的凉州军诸将,一个个都是敲骨吸髓的好手,说他们是“收税”都算抬举了,那是真正的刮地三尺、竭泽而渔。百姓家里但凡有一点儿余粮布帛,都会被抢掠一空。
其次便是寿春的袁术,各种苛捐杂税加起来,能拿走百姓收成的九成八。剩下那点碎米糠皮,连吊着一口气儿都不够,治下百姓拿草根树皮果腹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
河内的张杨、青州的袁谭,比袁术稍微“收敛”一点儿,税负大概在八成上下,治下百姓勉强能苟延残喘。
至于曹老板嘛……治下百姓的所有税赋徭役加起来,大约在收成的七成左右。
以如今的农业生产水平而言,曹老板这个“七成”,基本就是普通百姓的生死线。
东汉一个典型的五口之家,两个成年劳力带着三个孩子,耕种五十亩薄田,正常年景下一年总收成不过百石左右(好年景大概可以达到一百三十石到一百五十石)。
交完七成的税,手里只剩三十石,还要刨出五石留作来年的种子,真正能入口的不过二十五石。折合下来,一家五口一天只有八斤粮食,这其中包括了主粮、豆菽以及其他粗粮。
一个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成年人,在几乎没有蛋白质摄入的情况下,一天至少要消耗三斤粮食,因此五口人八斤粮想吃饱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再去挖点儿野菜勉强度日。
反观徐州的屯民,同样一百石收成,交完六成税后还能剩四十石。除去种子后,有三十五石粮食可入口,一天能有近十二斤粗粮,算是勉强能吃饱的水平。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算法,毕竟百姓服徭役的时候是吃公家饭,也算变相给家里省粮食了。不过相应的,百姓的收成除了用来吃,还要算上食盐、柴火、衣服的消耗,以及应对农具损坏、生病买药之类的意外开销……
不过随着已经落地和即将落地的农业技术改良,未来几年徐州的亩产必然还将稳步提升,百姓手里的余粮只会越来越多……
旁边关羽听刘备说要等正旦过后,再召集一众僚属商议广陵屯田之事,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明明允昭这个始作俑者就坐在旁边,而且看起来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为啥大哥不直接问问他呢?
他刚要开口提醒,就看自家大哥正一个劲儿地朝自己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