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份来之不易的“掌控”,不过是建立在各方势力猜忌与利益之上的脆弱平衡。而他就像是在四个鸡蛋上跳舞,踩破了哪个都不行。
为什么说是四个?
目前的长安城,除了已撤往城外的李傕所部,剩下的所有兵马,名义上都是听他这位天子的调遣。可实际上,这些兵马分属四股截然不同的势力,各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势力最强的,当属郭汜。
他此刻站在刘协这边,目的非常纯粹,就是为了扳倒李傕。从本心上来讲,他是一万个不愿意让刘协东归雒阳。因为他的势力全在关中,确切来说就是长安周边。若要往西还能说得上话,可往东不远便是段煨和张济的势力范围,他根本插不上手,就更别说是关东了。
此前在长安,他好歹是仅次于李傕的“二当家”。如今李傕被逼走,他打的主意是取而代之,成为第二个“董太师”,将天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条件却不支持他这么做。毕竟长安周边早已被打成了白地,根本养不起他麾下的大军。因此他虽然不反对天子离开长安,却绝不想走得太远,最好是在长安附近百八十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在他看来,北边的高陵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次则是杨定。
此人是董卓的亲兵部曲出身,当年华雄、牛辅、徐荣这些大将尚在时,他的地位与李傕、郭汜相差无几,算是西凉军中的二线将领。
不过自从董卓被杀后,王允打算清算西凉军诸将,是李傕、郭汜听从了贾诩的建议,带头杀回长安,诛杀王允,赶跑了吕布,这才坐上了头两把交椅。
而杨定当时只是在后面摇旗呐喊,因此地位一落千丈,甚至连后来的樊稠都比不上。
当初郭汜拉拢他时,没少画“诛灭李傕之后,你我共掌朝政”的大饼。但杨定是打心底里瞧不起“盗马贼”出身的郭汜,觉得他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棒槌。
如今他积极支持天子东归,就是想借着这件事儿捞取政治资本,趁机往上爬,最好能把郭汜也一脚踢开。
他心里不是没有掌控天子的想法,但更多还是想着要先“进步”,在他看来若能成功护送天子东归,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升官发财还不是板上钉钉?
目前他只是个安西将军,到了雒阳怎么也得捞个四方将军,甚至是车骑将军才够本。基于这种谋求上位的心思,相比起郭汜,杨定反倒更愿意配合刘协,在一定程度上“服从命令听指挥”。
至于杨奉,情况则更为复杂。
他出身白波贼,后来被朝廷招安,辗转依附于李傕,在西凉军中一直被视为“外人”,本来就不怎么受待见。也正因如此,他才成了长安士人最先拉拢的目标。
在丁冲、钟繇、韩斌这些朝臣的轮番游说与许诺之下,如今的杨奉已经彻底转换了阵营,决心跟着这些“大汉忠臣”干一番事业。因此在护送天子东归这件事上,他的态度最为坚决,也最为积极。
剩下的,便是张材、沮儁这些原本就属于朝廷体系的武将,手下有些零散的兵马;还有董承这种不属于上述任何一方的西凉军旧将;以及数百名充当天子护卫,实则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虎贲羽林卫士。
尽管刘协麾下的众人各怀心思,但至少在表面上,所有人都达成了“护送天子东归雒阳”的共识。
眼看李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刘协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尚在废墟上冻着的文武百官说道:“都随朕去偏殿吧,这里风大。”
众人跟着他穿过断壁残垣,来到了皇宫中少数几座侥幸逃过火灾的偏殿。
这里之所以能躲过一劫,正是因为位置偏僻,年久失修,连乱兵都懒得光顾。
此时殿中早已等候着一批方才未能参加正旦宴的朝臣,见天子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刘协走到那张简陋的御座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平静地说道:“诸位爱卿,如今李傕既去,不妨就此议一议,我等该何时动身,东归雒阳。”
钟繇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李傕军中粮秣早已告罄,经此一挫,其必不敢在长安附近久留,只怕不出三日便会率军远遁他处以筹粮秣。”
“然我等绝不可再在长安城中空耗时日,当趁此良机,速速准备妥当,尽快启程东行,迟恐再生变故!”
太尉杨彪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点头:“元常所言甚是。然东归之路千里迢迢,亦不可过于仓促以致生乱。”
他转向刘协,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可由陛下带领文武百官,轻车简从,先行一步,只携带必要的粮秣、文书、印信及少量御用之物。”
“至于长安城中尚存的皇室重器、宗庙礼乐之器、典籍图册以及其余辎重,则留下一部分可靠人手,在此仔细清点打包。待收拾停当,再昼夜兼程追赶御驾。如此,既不失朝廷体统,亦可节省准备的时间,免为宵小所趁。”
话音刚落,便听郭汜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语气“恳切”地说道:“太尉老成谋国,所言自然有理。然……天子出行,非同小可,岂能如此草率?”
他环视众人,刻意提高了声调:“如此轻车简从,朝廷的体面何在?天子的威仪何存?更何况那些宗庙重器、皇家典藏,皆是国之瑰宝,岂能仓促搬运?万一有所损毁,谁能担待得起?”
“依某之见,还是需从长计议,将一切准备周全,再择吉日启程,方为上策!”
郭汜这番“义正辞严”的话一出,众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
朝廷体面?
天子威仪?
你郭汜当初带兵冲进皇宫烧杀抢掠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天子的威仪?扣押三公九卿当人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朝廷的体面?
现在倒在这里装起忠臣来了?
无非是想拖着不让陛下离开长安罢了……
这么恶心的词儿,到底是谁教他的?
看着郭汜那副真把自己当成大汉柱石的嘴脸,不少大臣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尤其是那些之前被他扣押在军营中的朝臣,恨不得当场戳穿他的把戏。
可终究没人敢把话说出口。
毕竟如今李傕的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绝非内讧之时。而且郭汜手中还握着相当可观的兵力,乃是天子东归所需依仗的重要力量,万一这个莽夫恼羞成怒翻脸不认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