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啊……”
刘协这番声泪俱下,又情理兼备的恳求,让殿中的诸位公卿大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齐声高呼“陛下”,随即伏地痛哭。
更让李傕猝不及防的是,坐在他对面的郭汜、杨定、杨奉三人,此刻竟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同时离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高呼道:
“臣等……愿护送陛下重返雒阳,侍奉宗庙!”
李傕猛地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位看似柔弱、近半年都一直被自己囚禁的少年天子,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说动了郭汜、杨定、杨奉这三个混蛋!
刚才那番话哪里是在恳求自己?
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自己摊牌了!
李傕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
有些大意了!
他今日入宫虽然带了三百甲士,可郭汜、杨奉、杨定三人,也各自带了不少护卫。而且此时两方大部分的人马都守在殿外,跟随进殿的亲卫都不过三五个人。
此时在大殿之内,不但他身边的亲卫数量处于绝对的劣势,而且还有数十名对他恨之入骨的公卿。
真要动起手来,双拳难敌四手,自己绝对讨不到好!
大将军何进被十常侍乱刀砍死于嘉德殿,董太师被吕布一矛刺死于宫门前……他可不想也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皇宫里。
好汉不吃眼前亏!
电光火石之间,李傕已做出了决断。
他的手缓缓从刀柄上移开,脸上的阴狠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惶恐至极的神情,猛地离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无比“恳切”:“陛下言重了!”
“陛下欲东归雒阳,奉祀宗庙,此乃人伦大道,社稷重典!臣……臣岂敢阻拦?”
他抬起头,摆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臣当亲率本部兵马,护送陛下车驾东归!定保陛下一路安然无恙!”
看到李傕终于低头,刘协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之后的正旦宴,所有人都是食不甘味,形同嚼蜡。毕竟每人面前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两碟发苦的腌菜,别说酒肉,连一口肉汤都没有,更别提丝竹舞乐了。
没过多久,这场在整个大汉的历史上,凄惨程度都排得上号儿的正旦宴,便草草散去。
李傕是第一个起身告辞的。
他踏出宫殿废墟的瞬间,脸上的“忠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魂未定和难以掩饰的凶狠。他脚步急促,几乎是逃也似地带着三百亲卫离开了皇宫。
一回到府邸,他连口气儿都没喘,立刻下令收拾所有金银细软,打包装车。还不等底下人收拾完毕,他就已经带着家眷,在亲兵的护卫下撤出了长安城,直奔城外的大营。
直到踏入自己的中军大帐,看到帐外密密麻麻的旌旗和手持长戟的士卒,李傕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坐在帅位之上,脸色阴鸷地复盘着今日之事,越想越气的同时,也越想越明白。
如今他已成了众矢之的,这个长安城,他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郭汜、杨奉、杨定都站在了天子那边……或者说天子站在了他们三人那边,再加上满朝公卿,所有人都在针对自己。再留在这儿,迟早被算计得死无全尸!
李傕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阴狠,心中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自己不如就此带兵返回池阳封地,一来可以就地筹粮,解决军中燃眉之急;二来也能跳出这个泥潭,隔岸观火。
“哼!郭阿多、杨奉、杨定……老子还能不知道他们?真当都是什么好东西啊?一个个狼子野心,怎么可能真的对天子忠心耿耿?”
他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冷笑一声。
没了自己这个“共同的敌人”,围绕着天子,郭汜、杨奉、杨定,还有那些自命清高的朝臣,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让他们先狗咬狗去!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老子再杀回来,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儿,李傕不再犹豫,当即一拍案几,厉声下令:“传我将令!”
“全军立刻收拾行装辎重,明日天一亮,拔营启程,前往池阳!”
军令传下,营中顿时一片人喊马嘶,忙碌了起来。
而在未央宫的废墟之上,朔风呼啸,吹动了刘协冕服的衣角。他站在高处,望着李傕一行人仓皇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生于深宫阴谋之中,母亲在他不足满月时便被何皇后毒杀,全靠祖母董太后庇护才得以苟活。九岁那年,董卓废了他兄长,将他推上了天子之位,从此,他便成了权臣手中任意摆布的提线木偶。
一晃六年过去了,董卓死了有王允,王允死了有李傕、郭汜。这六年间,他见过巍峨宫阙化为焦土,见过黎民百姓易子而食,见过满朝公卿被肆意凌辱斩杀。
身为天子,他曾为了一口饱饭向李傕乞求米粮,曾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宫女被乱兵掳走,曾无数次在深夜惊醒,以为自己的死期已至。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凭着自己的隐忍与筹谋,在十五岁这年,第一次亲手握住了命运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