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周瑜意料的是,张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过了话头:“公瑾可是想说,此曲若用筝来弹奏,必然会有多处不谐,尤其是清浊音切换频繁时,更会出现刺耳的‘狼音’,难以和谐流畅?”
“正是如此!”
周瑜听到张昀居然能一语道破关键,有些惊讶地问道:“莫非允昭知晓其中关窍?!”
张昀微微一笑,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了一件旧事:“其中具体的门道,昀确实不懂。不过,我记得族叔生前曾多次提及此事……”
“他说当世通用的调音定调之法,皆有弊端,若用于筝或箜篌这一类的定音乐器,转调时难免出现不谐,无法完美呈现曲意。”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他创出了一种独特的调音之法。直言运用此法调音,便可使筝和箜篌也能如人声般自如转调,再无滞涩……”
“什么?”
周瑜闻言霍然起身,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身前的琴案。
卧槽,张昀的族叔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下凡?
居然连这种千古难题都能搞定?
“竟有此事?!允昭你可莫要诓骗我!”
此刻的周瑜,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从容优雅,他快步走到张昀身前,急切地追问道:“允昭可还记得令叔关于此法……哪怕只言片语的描述?这个调音之法,他……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原理为何?”
一旁的孙策也看了过来。
他虽然对音律不怎么擅长,可认识周瑜这么多年,少见他有如此失态之时,不禁在心中生出了些好奇。
张昀微微仰头,做出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缓缓说道:“我记得族叔曾说过,当今世人皆用‘三分损益法’算定十二律,可当连续演化十一次后,所得之音却无法回到出发之律上,使得十二律不能周而复始。接着他便提起了前朝元帝朝的京房,京君明……”
“京房?”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道:“莫非令叔用的是六十律相生法?此法理论上确实可以做到周而复始,可律数太过繁杂,无论是制器还是演奏,根本无法推行……难道令叔竟解决了此法的制器之困?”
张昀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族叔曾言,京房以三分损益法,在无射生中吕后继续拓展,直到第五十四律时,已与黄钟极为相近,足以实现循环。可他为了让律数与历法相合,硬要凑成六十之数,所谓‘以六十律分期之日,黄钟自冬至始及冬至而复’,纯属牵强附会,并无实际意义。”
周瑜听得连连点头。
对于京房六十律的弊端,他自然也心知肚明。
张昀继续说道:“不过族叔言道,这种定律法也算指明了一条路,可以通过引入较小的音差来变换音律,使其接近循环。因此他便想,何不反其道而行之,索性将这十二律本身,均等分割开来?”
十二律……均分……啥意思?
周瑜脸上写满了茫然,喃喃问道:“令叔此言何意?”
张昀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说道:“族叔后续所言确实越发难懂。他只说将一个八度音程,切分成十二个完全相等的半音,让相邻两音之间的距离丝毫不差。如此一来,所有调式的音阶结构便完全一致,无论怎么转调,音阶之间的关系都是固定的,自然再无滞涩。”
“中间还夹杂着什么‘声音是一种波’、‘声高与弦长成反比’、‘波长与弦长成正比’,因此‘波长关系可以转化为弦的长短关系’,比例大约是‘二比一’之类的话……”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他随口提过几次,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全然不知了。”
“啊?”
周瑜已经彻底懵了,张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一般。
波?
波长?
弦长反比?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
然而,天才的直觉却让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些听上去荒诞不经的话里,很可能便藏着那把解开千古音律难题的钥匙!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冲到案前,抓起狼毫笔,饱蘸浓墨,开始奋笔疾书,将张昀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哪怕是那些他完全不明其意的,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此时先记下来,待日后再慢慢参悟,总有弄明白的一天!
张昀见状,又补充道:“我记得族叔还留下了一串数字,说是每一律对应的弦长比例。对此我也只是记了个大概:黄钟是一,大吕是五十分之四十七,太簇是一百分之八十九,夹钟是二十五分之二十一,姑洗是一百分之七十九,仲吕是四分之三……”
“蕤宾是一百分之七十一,林钟是一百分之六十七,夷则是一百分之六十三,南吕是一百分之五十九,无射是二十五分之十四,应钟是一百分之五十三。”
这些数字,是他将十二平均律的波长近似取小数点后两位,再换算成了汉代能看懂的分数。
周瑜闻言更是如获至宝,飞快地将这十二组数字记在了纸上。不过当他再追问前因后果时,张昀就只能含糊其辞了。
写完之后,周瑜便抱着那一堆数字和文字记录坐到琴边,手指在琴弦上反复比划,时而皱眉沉思,时而豁然开朗,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张昀见状,知道今天的拜访差不多也就到这儿了。他转头对着孙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伯符,我就先告辞了。”
孙策看着周瑜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回道:“好,我送你出去。”
随着两人“吱呀”一声打开房门,身后忽然传来周瑜的喊声:“允昭留步!”
周瑜拿起方才写好的《滚滚长江东逝水》,快步走了过来:“此曲谱你忘了带走。”
张昀转过身,笑着摆了摆手:“公瑾,昀对音律实乃一窍不通。此谱既是你亲手所作,便留在这里吧……”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想来……昀那位痴迷音律的族叔,若在天有灵,也更希望这曲子能留在一位真正的知音手中,时常弹拨……而不是放在我这个不通音律的族侄书柜里,默默蒙尘。”
“毕竟知音难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