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依言又哼唱了一遍。
这一次,周瑜闭上双眼,凝神静听,双手在空中虚按,指尖仿佛正拨动着无形的琴弦,身体也随着旋律的起伏微微晃动。每当听到半音转折处,他的手指便会明显一顿,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一曲终了,又过了许久,周瑜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方才我竟还有些听岔了,如今细辨之下才发现,这首曲子从头到尾,至少用了三个不在五音正位的变音。而且节奏更是似缓实急,若要达成允昭哼唱的效果,所需弹奏的音远比我想象的要多,怪不得令叔会偏爱筝与箜篌……”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让此曲如长江大河奔涌东去,裹挟着无尽的沧桑与浩叹,令人不觉之间便陷入迷思。”
他顿了顿,有些期待地问道:“允昭,方才听你哼唱时,口中似乎念念有词,想来……这首曲子,应该也配了词吧?”
张昀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族叔确实配了词。不过……我这位族叔,一生痴迷音律,不通经史,所作的词……咳咳……”
他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主要是隔着一千多年贬低人家杨慎的词确实不合适。
周瑜闻言呵呵一笑,宽慰道:“无妨无妨!词为心声,贵在真意。还请允昭配上词,再唱一遍!瑜洗耳恭听!”
张昀也不再推辞,清了清嗓子,尽量去向记忆中的原唱靠拢,带了点似是而非的“美声”唱法:“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周瑜初听时,还带着一丝对“不通经史”之词的审慎,甚至有些不以为然,可当“是非成败转头空”、“几度夕阳红”的词句伴着那奇特的旋律涌入耳中,他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张昀唱的肯定跟专业歌手没法比,但配上那苍凉悠远的旋律,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力量。
待他唱完之后,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静,只有博山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又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一旁的孙策,早已被词曲完全带入了情境之中,继而引动了心中关于庐江兵败的屈辱、寄人篱下的无奈、功业难成的郁结、命运无常的迷茫……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了深沉的落寞与感伤,喃喃自语道:“山川永恒,人生短暂……千百年来,多少英雄豪杰,金戈铁马,叱咤风云……最终,也不过是浩荡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
周瑜也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情绪之中,低头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句式长短不一,不遵格律,亦无韵脚,通篇无一处用典……乍听之下,简直如村夫野老的随口吟唱。”
“然……词句粗则粗矣,其意其境,却有千钧之重。新词配新曲,竟无一处不妥帖,堪称是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他的语气无比真挚:“唉……此曲此词,足见令叔胸中丘壑,真乃洞悉世事、超然物外的旷达高士。若他尚在人世,瑜定当负笈前往,执弟子礼登门求教!”
“可惜啊……天不假年,竟无缘得见……诚为憾事……”
周瑜长叹一声,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此刻他对张昀那位虚构的“族叔”,已然是心向往之,引为神交。说完这句话后,他久久不语,仿佛是在想象那位素未谋面的隐逸高士,该是何等的风姿卓绝。
张昀看他这副模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应了两声。
又过了许久,周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指尖轻轻落在了琴弦上。
初时,琴音生涩断续,不成曲调。每当需要弹出张昀哼唱中那些“半音”时,他的手指都会明显停顿,反复微调按弦的位置,好几次弹错了音,他便会凝神思考片刻,然后重新开始这一小节。
他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将《滚滚长江东逝水》整首的旋律,在古琴上走了一遍。
张昀在一旁静静听着,感觉周瑜弹出来的曲子和他记忆中的原版其实有很大差别。与其说是在“复原”,不如说是周瑜凭借其深厚的音乐素养和无与伦比的乐感,强行将这种闻所未闻的曲调,纳入了自己熟悉的体系中。
同时,他还基于张昀哼唱的单薄旋律,根据自己的理解进行了大量即兴创作和重新编曲,将之打磨成了一首适合古琴演奏的古雅新曲。
不过周瑜显然对自己的“作品”不甚满意,他立刻又弹奏了第二遍。这一次的流畅度稍有提升,而且他依旧在不断地进行微调,边弹边改。
就这样,他一连弹了五遍。
随着琴音越发流畅,这首《滚滚长江东逝水》在周瑜手中,也形成了一种和原版完全不同的韵味。
弹罢最后一个音,周瑜转过身,直接提笔蘸墨,奋笔疾书起来。
汉代的琴谱是文字谱,乃是用文字详细描述演奏的指法、弦序和音位。比如“大指按宫弦九徽,散挑七弦”、“中指按商弦十徽,勾三弦”之类的。
可对于曲中那些不在五音正位中的变音,传统的描述方式就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周瑜只得用更精确的文字,来描述按弦的位置和运指技巧,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在琴上试弹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继续书写。
就这样,他边弹边写,边写边改,在焚香的氤氲中,在断断续续的琴音里,周瑜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的纸笔与案上的古琴。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悄然流逝。
待周瑜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还是满足。他将重新誊写好的曲谱轻轻吹干,叠好递给张昀,笑着说道:
“允昭,如此一来,当能勉强还原令叔此曲的三分神韵了。若要追求尽善尽美,还需慢慢推演打磨,非一时半刻之功。”
张昀上前接过曲谱,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结果不出所料,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一般,压根儿看不懂。
他将之放回了案上,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却听周瑜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允昭,可还有令叔的……新曲?”
张昀闻言放下曲谱,关切地问道:“公瑾方才劳心费神,不需要稍作歇息吗?”
周瑜朗声一笑,意气风发地说道:“吾生平最喜音律,弹琴谱曲,于我而言便如痛饮琼浆,只嫌不够酣畅,岂会觉得疲累?”
“允昭若有,尽管道来!”
张昀见他兴致高昂,也不再推辞,又哼唱起了《历史的天空》的调子。这首曲子旋律更为复杂,高低音的跨度也更大。
周瑜凝神细听,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待张昀哼唱结束,他沉默了片刻,继而有些怀疑地问道:
“允昭,你方才说,令叔常用的乐器是……筝与箜篌?”
张昀点了点头,一脸坦然:“正是。”
周瑜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禁喃喃自语道:“这就怪了……箜篌我虽不甚熟悉,但筝可是没少弹……这首新曲,旋律婉转起伏,转调频繁,清浊音之间相差又如此悬殊,若用筝来弹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摇头。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张昀对器乐演奏完全是个门外汉,孙策也是半斤八两,就算自己把专业问题抛出来,也得不到什么正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