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世人眼中,纵观刘备自涿郡起兵,尤其是南下徐州后的种种行止,其人可谓深谙“名正言顺”之道,处处循规蹈矩,从未有过无端启衅、主动越界之举,所有的军事行动皆是框定在了平叛、自卫与驰援的范畴之内。
哪怕是被人直接打上门来,徐州军的反击也都是很有分寸,点到即止,从不追求斩尽杀绝,甚至还常行遣返降卒之举。
对此感受最深的,莫过于屡次犯境的袁术一方……如今寿春兵卒将校对阵徐州军时,早已没了死战之心,局面稍有不利,便会成建制地归降,萧县一役便是明证。
刘备这种颇为复古的行事准则,在弱肉强食、动辄屠城的汉末乱世中,显得十分另类。
去年秋后的庐江之战,是刘备接任州牧后首次越境用兵,然初衷却仍是应刘繇之请。那一战中关羽率部配合江夏水军,击溃了袁术麾下数万大军,解了舒城之围,堪称居功至伟。
可战事甫定,徐州军便不作丝毫停留,径直打道回府,除了征用庐江当地的船只运送战利品外,未索取任何报酬,仿佛千里驰援、浴血厮杀,都只是为了践行道义……
最近再次印证了这一点的,则是冀州的变局。
三月中旬,东郡太守臧洪举旗反袁,北海相孔融也趁机发兵围困剧县,欲收复失地。可徐州这边始终按兵不动,严守此前与袁绍定下的停战之约,没有丝毫想要趁火打劫的意思。
正是刘备这种一以贯之的“被动响应机制”,让过去两年间与他打过交道的势力,几乎都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徐州军虽然战力强横,可执掌徐州的刘玄德,却有些跟不上这乱世的节奏,只是恪守“保境安民”的本分,全无逐鹿天下的野心,接连错过了数次扩张势力的良机。
这种“志在守成、无意争雄”却又“急公好义”的风格,也让无论敌友,提起徐州刘玄德都不得不赞一声“仁义”。
不过在另一些人嘴里,这种“仁义”则成了不合时宜的“迂腐”。
由此甚至还衍生出一种说法,刘备乃幽州涿郡人,行事作风深受已故幽州牧、大司马刘虞的影响,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在践行刘虞“仁政”的理想……以仁德为施政根本,注重民生,不轻启战端,堪称浊世中的一股清流。
这个“刘备类刘虞”的论调,自兴平三年(建安元年)起,渐渐在幽州地界上流传开来,极大地提升了刘备这位出身幽州的徐州牧在其故乡的风评。
旁人只当是民间自发的议论,可能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背后少不了糜氏商队的推波助澜。在张昀的建议下,糜芳要求商队在北上行商的过程中,在上谷、渔阳、右北平三郡与乌桓部族接壤之地,大肆散播这类言论。除了朗朗上口的童谣,还有大量的“意林体”小故事。
什么徐州刘使君出动士卒帮百姓寻回走失的山羊;幽州刘使君因公孙瓒屠戮乌桓百姓,悲愤呕血而亡;什么幽州的刘使君死后托梦给徐州的刘使君,让其继承自己“胡汉一家亲”的遗志之类的……
完全没有什么逻辑可言,就是将刘备与深受幽州军民爱戴的刘虞进行强绑定,从而为和胡人的贸易铺路。
事实证明,这种做法确实卓有成效。
自从“刘备类刘虞”的说法在边地传开,幽州边境上的乌桓各部族,对糜氏商队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善。
以往买马易货时,坐地起价、临时反悔放鸽子的事儿屡见不鲜,如今已经基本绝迹了;而且不少小部族的首领听闻商队来自徐州,也都愿意给几分薄面,让商队在通行和交易的时候都顺畅了不少。
然而,在天下人普遍将刘备视作一位“守成之主”的时候,却有一人始终对其如鲠在喉……
这个人自然就是在颍川郡埋头种了半年地,但因为还没到主粮收获的季节,导致军中粮秣又开始捉襟见肘的曹老板。
这半年来,他一次都没返回过兖州,而是常驻颍川郡,收拢流民,推行屯田,整饬兵甲。如今麾下兵马实力稍复,但粮秣不足的曹老板又有点儿坐不住了。
在方才刚刚结束的军议上,他已遣曹洪、夏侯渊兵分两路南下,一沿汝水,一循颍水,攻取汝南西北诸县。
东路的曹洪取㶏疆、西华、征羌、召陵,最后的目标则是拿下老袁家的故里汝阳县;西路夏侯渊取西平、定颍、吴房、阳安之后,还需将汝、颍之间的上蔡收入囊中。
若是一切顺利,曹老板的势力范围,将会紧贴着袁术的平舆和吕布的项县。
这俩人曹老板一个都不带怕的,而且他也早就看透了吕布打的是“捞一把就走”的算盘,压根儿无意在汝南郡久驻,抢先占下这一片地盘儿,就是赌吕布不愿跟自己强开。
嗯……可能陈公台会撺掇吕布,但吕布十有八九不会听。
不过刚才在议事的时候,帐下有人提及了徐州的刘备,继而不少人都附和了“刘备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足为虑”的论调。
曹老板当时未置一词,但散会后留荀彧、郭嘉、王必几人开小会的时候,正事儿还一句都没说呢,先是劈头盖脸吐了一通槽。
“保境安民?并无拓土之心?你们都瞧瞧,这天下间的庸人何其多也?!”
“说刘备是守成之主?他早年不过一介织席贩履之徒,如今都能跟我平起平坐了,这叫哪门子的守成?”
“尤其是他自青州南下以来,不过区区两年光景,便从一个公孙瓒署任的平原相,摇身变成了朝廷正授的平东将军,总览徐州五郡的一州牧守!”
“连我如今都还没上将军号呢……连个杂号将军都没有!”
“两年啊……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未曾有一步行差踏错,甚至都未曾有过一次授人以柄,这般高明的手段,也只有庸夫愚妇才会相信他全凭“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