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必听到“连我如今都还没上将军号”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不过曹老板压根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越说越激动,直接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如今他守着徐州,看似安分守己,可那不过是猛虎在饱腹之后伏于山林之间,暗中打磨爪牙!据徐州细作回报,其军中无一日不在秣马厉兵。十万大军之中,有近三成士卒身披铁甲;流出的环首刀,皆为二十炼乃至三十炼的上品。这般强横的军势,放眼天下,也就是冀州的袁本初才能拿得出来。”
“世人皆道徐州刘玄德乃仁义君子,忠厚老实,有长者之风,实则不过是大伪似真、大奸似忠!”
“此人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荀彧神色平静地听着曹操的激愤之词。
他颇为认同自家主公的判断,刘备此人绝非庸碌之辈,如今按兵不动,不过是在勤修内政、积蓄实力,暂时的“蛰伏”绝非是因为胸无大志。
不过对于最后几句明显带着情绪的贬损,他却只当没听见,并未接话。
他可是太了解曹操了,深知其对刘备“不费吹灰之力”便坐领徐州一事,始终耿耿于怀,甚至将之视为奇耻大辱!
事实也确是如此。
当年曹操兵发徐州,眼看就要将“中原第一雄关”拿下,届时其他郡县传檄可定,可偏生赶上了陈宫和张邈勾连吕布入兖,结果非但兖州全境一夜变色,对徐州的攻略更是功亏一篑。
后来曹操也想过再图徐州,可眼看着刘备先败袁术、再逐吕布,还遣偏师入北海与袁谭交锋,军力之强,令他也颇为忌惮。
曹操心知如今的徐州,早已不是陶谦治下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他自信倾力一战未必不胜,可兖州初定、豫州在前,柿子自然要捡软的捏,犯不上在此时招惹徐州,平白让旁人坐收渔利。
正因如此,去年下半年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打算遣使主动与刘备缓和关系,连出使的人选都定好了……
可念及“若非吕布背刺,徐州早已是我囊中之物”,胸中那股憋屈与不甘,还是促使曹老板临了又把使者召了回来,还振振有词地对荀彧等人道:
“刘玄德初掌徐州,即便打算用兵,要么北上青州与袁谭争锋,要么南下江淮与袁术纠缠,怎么也不会先挑泰山郡下手……暂且不必理会。”
这番话看似有理有据,实则不过是自家主公咽不下那口气而已……
荀彧当时便看穿了,只是没有出言点破……眼下他则做出了和彼时同样的选择,既不点破,也没打算出言附和。
不过旁边刚投曹营不足两月的郭嘉却是轻笑一声,开口接道:“主公所言甚是,刘玄德绝非世人口中那般安分守己的老好人。此人……锋芒暗藏,志存高远,谁若是被其表象所惑,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他这两句话,无疑是搔到了曹操的痒处,让正为刘备“仁义”之名而愤懑的曹老板脸色稍霁,当即便与郭嘉你一言我一语,一边细数刘备种种行迹,一边声讨其“阴谋暗藏”。
荀彧见话题越扯越远,只得轻咳一声,适时将堂中几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主公,子成(王必字)刚从河东归来,何不让他先说说那边的情形?”
曹操闻言,猛地一拍额头:“哎呀,险些误了大事!”
他转向端坐在侧,始终未发一言的王必,神色一正:“子成,三月前便有消息说,天子年初自长安起驾一路东行欲还都雒阳,你出发时车驾不是已经抵达弘农郡了吗?何故天子如今却是身处河东的安邑?”
“其中曲折,还请子成细细道来。”
王必当即起身,拱手肃然道:“属下奉主公之命西行觐见天子,出发时传闻圣驾尚在陕县。待属下赶到新安之时,才知晓天子已于五月初北渡黄河,移驾河东境内……此事原委还要从四个月前说起。”
“二月下旬,天子车驾进入弘农郡地界后,屯兵华阴的段煨率军前往迎驾,却与护驾的杨奉、董承等人起了嫌隙。双方率军在华阴对峙十余日,期间多有攻伐,后来李傕、郭汜引兵来助段煨,杨奉等人力战不敌,只得带着天子向东退往弘农县。”
“此战之中,后将军杨定殁于战阵之上,麾下兵马全军覆没。随后李傕、郭汜率军穷追不舍,段煨却并未同行追击,依旧驻守华阴。”
曹操听到此处,喟叹一声:“段忠明乃是段太尉之弟,出身名门,素怀忠义,岂是李傕、郭汜那等乱臣贼子可比?他与杨奉等人起了冲突,十有八九也是杨奉他们挑衅在先。”
王必点头道:“主公明鉴!属下后来听刘侍中(刘艾)提及,当时段忠明听闻圣驾将至,便早早备下酒食粮秣前来觐见,还请天子入自己营中供奉。”
“可杨奉几人却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说郭汜带兵藏在段煨营中,段煨乃是与其合谋,想要借机挟持天子。虽有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为段忠明作保,然天子终究心怀疑虑,未曾前往。”
“后来杨奉又污蔑段煨图谋造反,想让天子下诏讨伐段煨,天子言段忠明并无谋反之举,故而不许,杨奉、董承便私自出兵攻打段煨大营,却未能攻克。”
“此后两方交兵了十余日,郭汜才跟李傕一同带兵前来……”
曹操听到这儿,发出一声嗤笑,随即摆手示意王必继续。
王必接着说道:“杨奉等人护着天子一路东撤,行至曹阳涧,被李傕、郭汜的追兵赶上。这一战中杨、董二人以逸待劳,借地势设伏,总算击退了追兵,可李、郭所部并未伤及根本,退回弘农县整军之后,再度挥师追击。”
“天子车驾辎重繁多,随行百官、宫眷、民夫累万,行进迟缓。若继续沿大路东行,迟早还会被追兵赶上,届时无险可守,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杨奉和董承便带着天子退守陕县,凭城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