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此时已坐回主位,听着王必的叙述,眉头不自觉皱紧,只觉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厌蠢症都快要犯了。
在曹老板看来,天子东行的整个过程都充满了混乱,分明就是一群兵痞流寇来回拉扯,菜鸡互啄。
他忍不住在心中推演,若换作是自己,无论是处于李傕、郭汜的位置上,还是杨奉、董承的……起码都有一百种方法能把局面盘活,何至于拖泥带水到这般地步?
可念头一转,又蓦然回想起了当年讨董的旧事。彼时他闻董卓挟持天子西迁,便慨然率军追击,结果在荥阳汴水被徐荣打得全军覆没,鲍韬、卫兹战死,自己中箭负伤,若是没有曹洪让马,只怕也要死在乱军之中……
好像当年的我也没比这群人高明到哪儿去啊?
想到此处,曹老板心里反倒更难受了。
王必哪知道曹操心里在想些什么,见自家主公沉吟不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当是在凝神静听,便接着说道:
“杨奉、董承二人带着天子一路且战且退,刚入陕县,李傕、郭汜的兵马便接踵而至,将城池团团围住。杨奉趁西凉军初至,合围尚不严密之际,当夜便亲率数百锐士衔枚突围而出。”
“他此举并非是为了逃生,而是直奔陕津北渡黄河,赶往河东郡召集了胡才、李乐等白波渠帅领兵救援,甚至还说动了南匈奴右贤王去卑,派出了两千骑兵随行勤王护驾。”
“加之河内太守张杨早先闻天子东归,也遣部将眭固领千余兵马,押运着一批粮秣欲觐见天子。这支队伍自小平津渡河,经新安、渑池一路而来,恰好也在此时赶到了陕县附近。”
“一时间,陕县城下云集了数支兵马,与李傕、郭汜麾下大军连日鏖战。在此种局势下,李、郭二人自然无法再继续围城,只得收拢兵力与联军对峙。”
“趁着战事胶着之际,杨奉以“兵凶战危、恐伤圣驾”为由,派人护送天子从陕津北渡黄河,转入河东郡境内,最终驻跸安邑。”
“李傕、郭汜得知天子已渡过黄河,明白再打下去也是毫无意义,加之军中粮草不济,只得引兵西撤。大军途经华阴时,二人遣人向段煨借粮,段忠明闭门不纳。李、郭二人本就恼恨他前番不肯出兵相助,当即勃然而怒,引兵攻打华阴。”
“然西凉军士卒历经连番征战,早已疲敝不堪;更不料开战未久,郭汜竟被城头流矢正中左目,当场殒命。其部群龙无首,瞬间四散溃逃。李傕独木难支,只得并了郭汜的残部,继续向西退去,而段煨也并未派兵追击。至于李傕如今逃往何处,安邑城中暂无确切的消息。”
“战后段忠明收敛了郭汜的尸首,派人送往安邑。天子见之大喜,当即命人将郭汜枭首,悬于安邑城门示众,尸身则剁碎焚烧,挫骨扬灰。随后又下诏,加封段煨为安西将军,封闅乡侯,以彰其功。”
“只是郭汜伏诛虽大快人心,可安邑城内的局势却愈发诡谲难测,实在令人忧心。”
“属下抵达安邑时,天子已在彼处滞留了月余。城中白波诸将极力主张让天子在安邑定都,其用心不言而喻……彼等手握兵权,不过是想效仿昔日西凉诸将,将朝廷与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天子心念旧都,执意要东归洛阳。城中掌兵诸将里,唯有卫将军董承支持圣驾继续东行,奈何他兵少势孤,压不住杨奉等人的气焰,遂请河内太守张杨带兵入安邑,欲借其兵势压制白波诸将,促成天子东归。”
“张稚叔领兵赶到安邑后,再次向天子进献了一批粮秣。天子感念其忠勤,加封其为安国将军,假节、开府仪同三司。可此举立时惹来白波诸将的敌视,杨奉、韩暹等人开始联手排挤,麾下将校也多有寻衅之举。”
“张扬自知难以在安邑立足,没过多久便引兵退回了河内野王。他这一走,董承更是孤掌难鸣。不出数日,韩暹、李乐便发兵攻打董承营寨。董承兵微将寡,抵挡不住,营寨被焚,只得带着残兵仓皇退入河内,依附于张杨。”
曹操面无表情地听着,而王必的语声里则带上了几分唏嘘,将天子与百官在安邑的窘迫境况娓娓道来。
“河东郡今年遭了蝗灾,田亩颗粒无收,本地无粮可征,压根儿养不活数万大军和圣驾的随员。天子本人尚能勉强混个温饱,可其他的宫眷以及朝廷百官便无人照拂了。张杨先前送去的粮秣没支撑多久便告罄,不少官吏宫人只得四处挖野菜、剥树皮充饥,每日都有人因病饿而死……”
“朝廷更是全无体面可言,甚至连一处正经的堂宇都轮不上。天子只住在一处寻常的民宅之中,朝会时便寻一片空地围起一圈荆篱,天子与群臣就在篱内议事。每到此时,总有白波军士卒围在篱外观望,指指点点,嬉笑嘲弄,如观杂耍一般!”
“天子身边的宿卫本就所剩无几,一路东行又折损惨重,在河东的地面上,不敢轻易与白波军这等地头蛇撕破脸面。面对士卒滋扰,只能以棍棒驱离,可白波军兵卒根本不惧,屡屡与宿卫发生冲突,天子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圣驾身边掌兵的将领,皆是白波贼寇出身,粗鄙骄横,全无君臣礼数。我听闻此前竟有将领夤夜携酒食直闯天子行在,要拉着天子同饮。被宿卫拦下后,便在门外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还有人日日上表求官,恨不能将麾下大小头目悉数封作校尉、都尉。掌刻印绶的御史日夜赶工尚且供不应求,那些将领索性自行私刻官印,视朝廷法度如同儿戏。”
说了这么许久,王必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轻咳两声才继续道:“咳咳,天子眼见乱象愈甚,加之河东之地确实乏粮,便再提东归洛阳之事,白波诸将却依旧执意反对。天子无奈,只得命尚书台连发数道诏书,着关东诸侯向安邑输送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曹操闻言眉梢一挑,身子微微前倾:“哦?天子都向何处送去了诏书?”
“天子分别向主公您,荆州刘景升、徐州刘玄德、扬州刘正礼,各发了一道诏书,还有如今盘踞汝南的吕布,也得了一道。”
王必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诏书,双手奉上:“尚书台官吏知晓属下当时正在安邑,便将给主公的诏书直接交予了属下带回。”
曹操接过来,随手拆开封缄,目光在绢帛上扫过。先是微微皱眉,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将诏书往荀彧面前一递,淡淡说道:“文若,你且看看,这诏书虽然面上写的是令我等输粮迎奉,可结合子成方才所言河东的局势……这份天子的诏书,只怕是在召我等带兵赴安邑勤王护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