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接过诏书仔细阅览了一番,随即转手递与郭嘉,抬眼望向曹操,目光沉静:“主公既已有所洞见,那不知……对此是何想法?是否决意奉诏?”
曹操目光扫过堂中三人,缓缓开口道:“昔日孝先(毛玠字)曾与我言,当今天下分崩,天子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其势已难持久。若思经远之虑,当知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矣……”
“吾对此深以为然!”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起身拱手,语气铿锵地说道:“主公明见!”
“昔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可见大义所在,则无往而不利。自天子蒙尘播越以来,主公首倡义兵,志在匡扶,四海敬仰!”
“只因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亲迎圣驾,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此正为主公匡扶天下之素志也!”
“如今天子欲东归雒阳,却困于河东,受白波贼掣肘,不得寸进。主公若能趁此良机,奉天子以从民望,是为大顺;秉至公以服雄杰,是为大略;扶弘义以致英俊,是为大德!”
“有此三者,纵天下有逆节之臣,必不能为害!”
“至于韩暹、杨奉之流,不过跳梁小丑,见主公奉大义而至,彼等又安敢作乱?”
曹操听罢,心中更定,转头又看向了郭嘉:“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从容答道:“尊奉天子,据大义名分,此乃煌煌正道,势在必行。只是这‘催粮’的诏书,却并非独颁予主公一人。”
“扬州刘正礼如今深陷泥潭,南与刘表在豫章争锋,北与袁术在江淮对峙,尤其是豫章战局已落下风,自顾尚且不暇,断无余力插手此事。”
“荆州的刘景升亦是如此。”
“一来豫章郡的战事已到紧要之处,二来张济如今屯兵宛城,虽在名义上依附于刘表,实则拥兵自重。他二人此前合力逐走了纪灵、张勋不假,可刘表对占了南阳半壁的张济,也未尝没有兔死狗烹的念头……而张济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
“刘表若遣大军北上,张济难保不将之疑为‘假道伐虢’之举,反倒会徒生变数。何况刘表如今虽已显出进取之意,然其人却非霸王之才,虑既不远,断不肯冒此风险。”
“即便其选择响应天子的诏命,也只会择一荆楚名士,领千余士卒、押些许粮草,前往河东以示恭顺罢了。”
“主公真正需要提防的,是汝南的吕布,还有徐州的刘备。”
“吕布如今虽然驻军于鲖阳、固始一线,似有南下之意,但其人反复无常,骁勇难制,又无根基之地,最易为利所驱。见了天子诏书,未必不会借奉诏觐见之名,趁机劫掠州郡。”
“至于刘备……此人最擅藏锋守拙,实力虽雄,其志难测。这二人,主公当早早遣人严加戒备,若他们只遣少量兵马押粮北上,大可放行,甚至还能引为臂助;若是动用了大队人马,便绝不能容其踏入我方州郡半步。”
“吕布……刘备……”
曹操低声将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忽而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呵呵,奉孝多虑了,此二人,诚不足虑也……”
“吕布匹夫贪鄙短视,最重实利。有汝南一郡任他予取予求,汝水以东十余县尽在眼前,他要掳掠财货,直接挥师去取便是,又何需假借奉诏之名?”
“如今张勋已死,纪灵新败,刘勋驻守历阳、孙贲更是不堪一击,袁公路麾下还有何人能拦他不成?”
“至于天子在他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依我看来,只怕还不如他胯下那匹赤兔马。这等人,岂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汝南,反倒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远赴河东?”
“吕奉先没那份忠心,更没那份魄力!”
“不过要说起徐州的刘玄德……”
曹操有些不屑地说道:“他若真想来争天子,我为何要拦?尽管让他来便是。”
“刘备若要率军前往河东郡,无非就那么几条路,青州那边有袁显思挡着,而若是从徐州往西进兵,无论走睢水还是汴水,其大军的粮道,完全是在吾兵锋之下。”
“孤军悬于境外,命脉握于人手……刘玄德或许对天子真有几分忠心,可他如今已是一方诸侯,麾下数万将士的生死、徐州百万生民的祸福,全系于他一念之间,又岂会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
曹操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算是回应了郭嘉的警示。
不过他也明白,郭嘉所言并非是担心吕布、刘备真会傻到横穿兖州去河东尽忠,而是怕二人借“奉诏”之名行假道伐虢之实,趁机图谋兖州的郡县。
但曹操却并未将自己心中真正的思量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