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那幅兖州舆图。
这幅图还是四年前，他从东郡引兵南下入主兖州的时候，时任济北相的鲍信赠予他的。时间长了，边角处已经起了些毛边。
此时他的视线仿佛无限拔高，以这张舆图为起点，将自黄巾之乱起，便屡遭兵燹的兖州大地尽收眼底。
曹操心里很清楚，如今的兖州早已是残破不堪。自己手中握着的七个半郡国，悉数加起来，甚至还不及经营了半年的颍川一郡富庶。
玄德啊玄德……
花了这么多年，苦心孤诣才攒下的那点儿“仁义”之名，你真舍得就这么扔进兖州的烂泥塘里？
可若是你真将主意打到了兖州上，敢借着觐见天子的名义，上演一出假道伐虢的戏码……那可就太好了，我是求之不得啊！
他不由得开始在心中盘算起来，自己如今已经拿下了颍川全境，再加上有荀氏倾力相助，对这个天下排名前三的大郡把控力度极高，所能调动的人力物力，非残破的兖州可比，一郡便足当一州。
因此，他完全不介意跟刘备在兖州境内周旋一番。
毕竟兖州都已经成那样了，就算再打烂几分又有何妨？
况且他在兖州征战数载，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座城池需守、哪条谷道可设伏，早已是烂熟于心，完全掌握着地利之便。
至于人和嘛……
他承认自己在兖州的风评不怎么样，但刘备在兖州同样是毫无根基，大家属于半斤对八两，谁也占不到便宜。
曹操无比期待能借此机会，戳破刘备那副“仁厚君子”的面具，让天下人都看清这位刘玄德的真面目。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预演那时的场景……
当徐州大军踏入兖州境内，撕下“奉诏勤王”的伪装开始攻城略地，他定要找个机会，面对面跟刘备说上一句：
“玄德公……看来，你我终究是一样的人呐！”
这个念头让曹操感到了一阵快意。
天下丧乱，群雄并起，这本就是个人吃人的乱世！
刘焉锁闭蜀道、阴图自立，刘表郊祀天地、僭越礼制，这才是大汉宗室该有的样子！
凭什么所有人都在泥里打滚，双手沾满鲜血，唯独你刘玄德却能一尘不染？
什么仁义，什么忠贞，什么匡扶汉室……说到底，不过是摆在面前的诱惑还不够大罢了。
我如今就是要开门揖盗，看你来还是不来。
曹操把账算得很清楚，若刘备是“假仁假义”，敢借机图取兖州，那他就力争在兖州境内重创徐州军主力。
到了那时，袁绍绝不会坐视，定然会从青州方向同时发力，两相夹击之下，刘备首尾不能相顾，他便可与袁绍联手瓜分徐州。
若刘备真是“忠义无双”，执意率大军穿州过县赴河东勤王，那便说明他不过是第二个刘虞，甚至迂腐的程度犹有过之。
如此一来，事情就更简单了。只需等他孤军深入司隶，自己便出兵截断其粮道……让刘备抱着“忠义”的虚名死无葬身之地，未尝不是一种成全。
届时的徐州群龙无首，取之便如探囊取物。
堂内一片沉寂。
荀彧、郭嘉和王必三人看着主位上的曹操，都能隐约察觉到，其此刻的心绪远不似嘴上那般轻描淡写，眼中神光闪动，似有风雷酝酿。
许久之后，曹操才压下了翻涌的思绪，重新看向王必，沉声问道：“子成，河东的白波军诸将，麾下拢共有多少兵马？”
王必略一思忖后答道：“回禀主公，若是各军全算上，当不下五万之数……”
“不下五万？”
曹操眉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这帮人在河东饿得要出城挖野菜呢……
河东郡虽然颇为富庶，但靠的都是境内的盐铁，农业产出并不算高，起码跟隔壁的河内郡比不了。
即便是好年景，以一郡之地养活五六万兵马也绝非易事，更别说今年又遭了蝗灾，田亩大幅减产了。
除此之外，还要供养天子、百官以及随行宫眷，再加上南匈奴的部族也在河东一带游荡……
他冷笑一声，说道：“河东的白波贼众，虽然名义上属于黄巾，实则多为地方豪强、溃兵匪寇纠合而成，各有山头派系，彼此间并无上下统属，如今聚在一起，不过是因利而合。”
“随着董承和张杨被排挤出去，没了共同的敌人，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因争权夺利而祸起萧墙。”
荀彧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出言提醒道：“主公所言极是。白波诸将内讧，确是可期之事。只是河内张杨与袁绍素有联系，其动向不可不察。若袁绍从中插手，趁机染指河东，局势便更难测了。”
“吾等欲迎奉天子，还需及早定下方略，先行一步才是。”
王必听到荀彧提及袁绍，心中一动，立刻补充道：“荀司马所言极是！属下在离开安邑时，确曾听闻……冀州的使者也抵达了安邑。”
“哦？”
曹操闻言一怔，脸上露出了意外之色：“袁绍居然也派人去了安邑？”
“正是。”
王必颔首确认：“属下启程时，尚书梁绍赶来送行，我从其口中得知有冀州人马入城，准备觐见天子，不过具体是由何人出使，梁尚书也是不知。”
曹操手指轻叩膝头，陷入了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