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素来以当今天子为董卓擅自拥立为由,拒不承认其为正统。当年关东联军初起时,他更是处心积虑要拥刘虞为帝,若非刘虞言辞坚决,誓死不从,只怕早已成事。
这么多年来,他对长安朝廷始终嗤之以鼻,视若无物,如今怎会一反常态,主动遣使赴安邑觐见?
正在思忖之间,却听旁边的荀彧开口说道:“袁绍此前视天子为董贼伪立,不屑相认,甚至图谋另立新君,只因彼时他踞冀州、袁术霸淮南,关东诸侯多依附二人,天下几有袁氏分治之势。”
“袁氏的声望既然如日中天,他自然有底气不认天子,所谋者乃是独掌废立之权,另立新君以令天下。即便此后刘虞身死,尚有其子刘和可作文章。”
“可近两年来,江淮之间局势陡变。刘繇、刘表、刘备三位宗室州牧合力抗袁,袁术连遭败绩,如今只剩九江一郡苟延残喘。袁绍虽与袁术素来不睦,甚至视若仇雠,可袁术的败落和几位宗亲州牧的接连奋起,却由不得他不正视。”
“尤其是徐州刘备,本出自公孙瓒阵营,与袁绍早有旧怨。去岁年末,更是遣兵北上,阻止了袁谭彻底吞并北海的图谋。如今其治下兵精粮足,两年间南征北讨未尝一败,实力早已不可小觑。”
“随着宗室州牧日渐势大,刘表虽多有僭越之举,但刘繇与刘备对朝廷却素来恭顺。许是袁绍见此情形,便也开始考虑改弦更张,尊奉当今天子,甚至动了迎銮驾入邺城的心思。”
“此番先遣使者赴安邑,当是探听虚实,为后续的决策铺路……”
荀彧的一席话,让曹操的面色渐渐沉了下去,心中更是百念丛生。
这几年来,他与那位昔日的“好大哥”,早已是渐行渐远。尤其在拿下颍川,并得到了颍川士族的倾力支持后,他心中彻底脱离袁绍的念头便愈发强烈……或者说,他其实早就在事实上脱离了袁绍的掌控。
前年他在兖州与吕布浴血鏖战,一度被打得近乎绝望,就在最艰难之时,袁绍曾让他将家眷送入邺城“保全”,还是得了程昱的力谏,他才咬牙予以回绝。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和袁绍的关系,便已从“大哥与小弟”的依附,变成了各怀心思、貌合神离的“盟友”。
两年的时间一晃而逝。
如今的曹操,心中已更有底气;而袁绍……显然也不再将他视作可以随意驱使的“小弟”。
最明显的佐证,便是东郡臧洪反叛一事。
若还是三年前他初入兖州、仰人鼻息的时候,袁绍必会让他遣一军渡河北上,协围东武阳,就如同调用袁谭麾下的兵马一般。
然而这一次,袁绍却并未这么做。
曹操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自己既然已经有了自立之心,而袁绍也已察觉并默认了这份变化……那只要二人还一直坐在这乱世棋盘上,便迟早都有要决出高下的一天。
正因如此,当刘备出兵青州,将袁谭逐出北海国的消息传来,他心中其实暗喜了许久。
如今眼看着公孙瓒败亡在即,自家的“好大哥”再无掣肘,他是巴不得刘备能多给袁绍找点儿麻烦。
狗咬狗一嘴毛,最好能打得两败俱伤,一死一伤也行啊……
不过曹操也知道光靠这种零敲碎打,其实动摇不了袁绍的根基。毕竟冀州殷富,不仅户口和田亩数冠绝当世,还多有盐铁之利。
况且自己和袁绍的差距也实在是太大了……一个被世人讥为“赘阉遗丑”,一个则是“四世三公”的天下楷模。
这种声望上的巨大鸿沟,单靠自身打拼,几乎难以逾越。真到撕破脸的那一天,袁绍只需登高一呼,自己麾下不知有多少人会望风而降。
若是想弥补这道“天堑”,迎奉天子便是最关键的一步棋。只要能将天子握在掌中,便是“奉辞伐罪”,攻守之势顷刻逆转。
你袁本初四世三公又如何?
门生故吏遍天下又如何?
吾代表的是天子,是朝廷,是煌煌大义!
奉天子诏命讨逆,自然是名正言顺。
可在今日之前,曹操其实从未想过,袁绍也会去打当今天子的主意。
毕竟董卓是先废黜了由太傅袁隗拥立的少帝,然后才扶立了陈留王为天子。当初为了此事,他袁本初可是连“我剑也未尝不利”都喊出来了。
更何况讨董之时,袁家满门还死于董卓之手。
以本初兄之心高气傲,怎么可能拉得下脸,承认那位“董贼所立”的天子?
依照他往日的性格,说什么也得想办法再立一个才是……
结果如今居然真的肯放下身段了?
看来袁术短短两年间便从地跨三州的天下强藩,被三位宗室州牧打得只剩九江一郡的惨状,对袁绍的刺激委实不小。
就在曹操心念电转之际,郭嘉的声音再次于堂中响起:“当今天子登基已历六载,且少帝已崩多年。除冀州一隅,天下人对今上并无多少异议。袁绍此次遣使,多半是帐下有谋臣进言,陈说利害,才让其动了心思。”
“不过说起冀州的一众谋臣,实在有些……嘿,田丰、沮授、许攸、郭图、逢纪、审配……诸人党同伐异,争斗不休,凡事必先争意气,再论对错。”
“而袁本初其人,徒欲效周公之下士,却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
“这迎奉天子之举,本就利弊相生。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声望之隆天下无出其右者。故而袁绍对天子的需求,其实并不算迫切,如今或因局势变化,加之有人从旁言利,让其心动遣使探路。可只要帐下有人再陈说迎天子后的掣肘、分权之弊,其人必生反复。”
“因此,只要我等行动迅捷,赶在他拿定主意之前迎回天子,当可成事!”
曹操听完郭嘉的分析,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又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奉孝,你对本初的判断大体不差,却终究还是不够懂他。”
“我少年时便与他交游,此人的脾气秉性,我再清楚不过。顺境得意之时,极易骄纵轻狂;而在濒临绝境之际,又常会慌张失措。”
“可偏偏就是在当下这种局面……有些压力,却远未到危及根本的地步,能够游刃有余地周旋时,他的心神最是敏锐,思虑最是周全,也不乏奋力一搏的胆气,乃是最为难缠的时候……”
“更何况,他与我亦是相交多年,深知我的才智在他之上。若是见我这边兴师动众,哪怕他原本并无迎奉天子之心,也绝不会坐视天子落入我手。”
“如今他既已将目光投向安邑,我这边就不能再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