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眉梢微微一挑,对曹老板那句“袁绍自知才智不及他”的说辞,持严重怀疑的态度。
毕竟他曾在袁绍帐下待过一段时日,知道其人素来自矜,断不会轻易自认不如人,自家主公这话,多少是有点儿吹牛比了……
不过他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也不会出言扫兴,而是拱手笑道:“主公与袁本初相交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嘉自然是远不及主公明察秋毫……”
当下曹营一众君臣便在堂中开始仔细推演,定下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方略,既要设法将天子銮驾迎回,又要尽量不激起袁绍的警惕,同时对各方可能的反应逐一拆解,备下了数套应对之策。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冀州,袁绍亲率大军围困东武阳已有数月,他本就赏识臧洪才干,只当对方是因张超之死一时激愤,见其只是一味凭城坚守,便命臧洪的同乡陈琳接连写去数封劝降信陈说利害。
可城中的臧洪心志甚坚,非但不肯开城投降,反倒回书一封剖明心迹,辞气壮烈。袁绍见信,知道他是不会投降了,遂下令全力攻城。
奈何臧洪素得人心,东武阳军民众志成城,袁绍强攻月余竟难以破城。他不愿在此消耗太多兵力,便命宁国中郎将张郃统领一万五千兵马继续围城困守,而他自己则率领着大军返回了邺城。
回到邺城之后,他当即便召见了刚从安邑出使归来的郭图。
事实上,这些年袁绍对待天子刘协的态度,一直都是反反复复,几经摇摆,远非一句“拒不承认”便能概括。
早年在雒阳的时候,他是反对董卓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的核心人物之一,甚至还曾当庭拔剑,与董卓力争。只是彼时董卓已掌控了京畿各处,他根本无力阻止,也只能是放几句狠话表明个态度,然后便弃官挂印,直接出逃了。
待他逃出洛阳之后,便决定起兵讨董,而起兵就得发檄文,他最初是先拉着韩馥发了一版,在其中痛斥董卓“戮杀弘农,提挈幼主,残害朝臣,斩刈忠良”,并宣称要“毕力致命,以伐凶丑,同奖王室,翼戴天子”……在字里行间,其实是明确承认了刘协作为天子的正统性。
然而到了酸枣会盟的时候,已经被推举为联军盟主的袁绍,态度却悄然生变。会盟的檄文中只言“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刻意模糊了天子刘协的存在。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中,他开始积极谋划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
奈何刘虞却是死活都不同意,甚至扬言宁愿出奔匈奴也不肯称帝。袁绍只得退而求其次,想请刘虞以大司马录尚书事,承制封拜、总领朝政,分封诸将,可依旧被刘虞严词拒绝。
最后,袁绍索性亲自下场,自领车骑将军“承制召拜”,然后便开始给麾下众人封官儿。
不过在那个时候,袁绍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发虚,毕竟自己这么搞就是纯粹的私相授受,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后来在入主冀州后,听沮授进言“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诛讨未服”的时候,当即便欣然表示“此吾心也。”
这话倒也不全是作伪。
彼时他根基未稳、人心未附,很多人都是口服心不服,甚至还有连口也不服的……就比如吕布从关中逃出来投奔时,便“轻傲绍下诸将,以为擅相署置,不足贵也”,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的温侯、奋威将军是天子亲封的,有点儿瞧不上袁绍私授的官职。
后来袁绍决意诛杀吕布,未尝没有记恨这份轻视的缘故。
甚至在他与公孙瓒激战正酣时,李傕、郭汜把持的长安朝廷遣太仆赵岐前来劝和,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袁绍亲自出迎数百里,对赵岐礼遇备至,不但同意了停战,还和赵岐当面相约,日后定当奉迎天子銮驾返回雒阳。
可随着袁绍依次扫平于毒、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黄巾余部,又重创了黑山张燕,还在与公孙瓒的战事中牢牢占据了上风,他对迎奉天子的念头,又渐渐淡了下去。
原因无他,就是觉得没必要了。
随着他实力日渐强盛,说的话也是越来越管用。加之因为李傕、郭汜的肆意妄为,长安朝廷的威望一落千丈,比董卓当政时还不如。
天下各路诸侯早已没人真的还听朝廷号令,私署官职、互相攻伐成了常态,谁也笑话不了谁。而且在冀州境内,朝廷颁下的官职,还真不一定有他“私相授受”的好使。
何况放眼整个关东,本就是他与袁术双雄争锋……虽说兄弟二人势同水火,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可这天下仿佛已是袁氏一门的囊中之物。
当此之时,他帐下已隐隐有劝进之声,虽然言辞比较隐晦,却也不乏“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又或者是“英雄并起,各据州郡,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之类的论调。
袁绍虽然也知道逐鹿问鼎的时机远未成熟,可心底那团野心之火,却早已被撩拨得熊熊燃烧。
既然凭自身实力便能号令四方,又何必迎回一个天子放在身边,平白添那些掣肘?
毕竟迎奉天子后“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算来算去,都有些得不偿失。
然而当时间进入了建安元年,袁绍俯瞰天下的心态,又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此时冀州已被他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士族归心,仓廪充实。纠缠了多年的宿敌公孙瓒,龟缩在易京中苟延残喘,反倒是成了他肃清内部的工具。
他的长子袁谭已拿下了大半个青州,只剩半个北海与偏僻的东莱郡尚未纳入掌控;次子袁熙也走马上任幽州刺史,开始着手收拾公孙瓒落败后的残局;外甥高干则率军自井陉入并州,直取太原郡。
并州边军多在早年的时候就被丁原、吕布等人带走,州内诸郡豪强自治,本就是一盘散沙。面对袁绍派去的高干,太原王氏等当地士族领袖纷纷主动归附,大军一路之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数个月的“武装游行”下来,高干近乎兵不血刃便拿下了太原、上党二郡,还掌控了雁门、西河两郡的部分地界。
在此期间,他遵从袁绍指令,积极与境内南匈奴、乌桓诸部互市,供给盐铁布帛,引得胡人争相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