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来,随着他的势力日盛一日,麾下派系的纷争也是愈演愈烈。袁绍早已习惯了在诸般意见中端水搞平衡。
这其中固然有他性格中“好谋而无决”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刻意为之。
他一个豫州的汝南人远赴河北“创业”,麾下众人来源驳杂,既有从洛阳带出的元从旧部,又有从豫州、荆州来投的亲朋故旧,还有冀州本土的世家大族。
这其中冀州本土派的势力最大,他崛起之初多有依仗,可如今随着基业渐稳,他也深知若不扶持其他派系相互牵制,自己迟早会被这帮人架空。
对于出身大汉顶级门阀的“袁神”来说,这套御下平衡之术本来就是基本功……只有底下人斗得越凶,他这个主公的位置才能坐得越稳。
只能说许攸不愧是追随了袁绍多年,在不犯糊涂的时候对其心思的把控还是很准的。这条计策不论其中有无纰漏,最终能否尽如人意,都确实完美契合了袁绍此时既要又要的心理。
沮授、田丰要的“奉天子”之名,拿到了;郭图担心“朝廷名器落入他人之手”,解决了;逢纪、审配忌惮“天子在邺城掣肘分权”的风险,规避了。
天子远在雒阳,都挨不着河北的边儿,但大义的名分却占上了,且许攸描绘的前景也颇具诱惑。除了田丰依旧认为将天子安置在外,实在有些不保险之外,就连沮授也觉得许攸此策未尝不可行。
不过面对田丰一再力主迎天子入邺,袁绍心中确实生出了几分疑虑。只不过这份疑虑并不是觉得天子在外不保险,而是冲着田丰去的。
这田元皓在河北一带素有威望,若真如他所说,迎天子入邺城,难保其人不会借此生出些事端。
想到这儿,袁绍已有几分不耐,只觉得田丰执意谏言,保不齐就是另有心思,当即抬手一压,不容置喙道:“子远此策,进退相宜,曲直得当。既能尊奉天子,以正名分;又可安天子于故都,使其奉祀宗庙社稷;更绝他人觊觎之念……实乃上上之策!”
他全然无视了面色涨红、还欲上前争辩的田丰,语气斩钉截铁:“此事便这么定了!元图,联络河内张杨、共迎天子还都之事,就交予你全权负责。”
逄纪即刻起身,恭敬领命:“喏!纪必不负主公所托!”
然后他稍一停顿,又补充问道:“主公,与张杨共迎天子入洛,需遣大将率军前往,以震慑群丑。待天子安抵雒阳之后,更需得力之人统兵宿卫京师,与天子和公卿百官往来周旋。”
“此职干系重大,非但关乎天子安危,一言一行更代表了主公在朝堂上的颜面与威仪,不知主公属意何人担当此任?”
袁绍闻言微微一怔。
他原先只觉张杨素来安分,无甚大志,再加上白波诸将内斗不休,河东又是粮草匮乏,迎天子还都的阻力有限,随便遣一员持重的将领前去便可。然而逢纪这一席话,却直接点醒了他。
是啊,这领兵驻守雒阳,又岂是寻常的差事?
此人长期率军屯驻在帝都,乃是代表着自己对天子的掌控,少不了与天子、百官乃至四方诸侯的使者往来,正是积累声望的绝佳机会。
如今的雒阳周边,西侧的弘农郡经西凉军反复蹂躏,早已赤地千里,无甚威胁;东侧的陈留和南部的颍川则是在曹操治下。而他与曹操纵然不复往日那般亲密,却也远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袁绍十分笃定,他那位“孟德贤弟”再怎么心思浮动,也绝不敢率军攻打他派人驻守的雒阳。
如此看来,这趟差事堪称是低风险、高回报,随随便便就能攒下大量的政治资本。
心念电转间,袁绍已然有了决断。他故作沉吟了片刻,随即状似不经意地对逄纪道:“嗯……待你与河内的张稚叔联络妥当,便让显甫领兵前往吧。”
“显甫公子?!”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情各异。
议事散去,田丰私下里找到了沮授,刚一见面便按捺不住,有些埋怨道:“公与!方才许子远当庭献计,你为何一言不发?”
“将天子安置在雒阳,无异于将稀世明珠弃于闹市通衢,怎可能不引来四方的觊觎?”
“别人且不说,那兖州的曹孟德早已与主公离心,如今不但收复了兖州全境,年初还出兵豫州,拿下了梁国和颍川郡。后续他少不了继续派兵南下,而袁公路和吕奉先本就是他手下败将,定难抵挡……万一随着他实力渐长,起了董卓、李傕之念,率兵入洛挟持天子,又当如何?”
沮授见他满面急色,语带安抚地说道:“元皓,稍安勿躁,此事我并非没有思量。”
“那曹孟德如今虽得颍川,可兖州残破,根基未固,实力与我冀州相差何止千里?他断不会在此时便自不量力,与主公相背离。许子远敢献此策,想来也是考虑过了曹操的反应,料其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主公派显甫公子率军驻守雒阳,一两年内应当无虞。在此期间,曹操只要不彻底翻脸,非但不是威胁,反而会成为雒阳的藩屏,替显甫公子抵御其他方向的滋扰。”
“主公则可趁此机会,先集中精力平灭苟延残喘的公孙瓒,待后方彻底稳固,再提大军南下……届时纵然曹孟德颇有雄才,但实力悬殊之下,又何足为虑?”
“要我说,我等真正需要警惕的,反倒是徐州刘备与荆州刘表这两位宗室州牧。”
田丰听罢,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被沮授说服了几分,但随即话锋一转,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公与对主公今日命显甫公子领兵赴雒阳一事,又作何想法?”
沮授正要端起水杯喝水,闻言顿了一下,又默默将杯子放回案上。
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苦笑道:“作何想法?我还能作何想法?”
“这明摆着就是主公帮显甫公子博名望、攒资历的手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