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看田丰对自己刚才的回答,明显有些不太满意,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沉声说道:“唉……元皓有所不知,早在去岁主公令大公子出镇青州时,吾便在私下里苦劝过了。”
“正所谓‘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我请主公‘惟先代成败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义’,可主公只说‘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观其能’。”
“言尽于此,如之奈何?”
“最关键的是,主公不止如此说,更是如此做了。转过年来,他不但使二公子出镇幽州,还让高元才提兵入了并州,唯独将显甫公子一直留在身边。如今见显甫公子名望不显、功勋不彰,又把‘迎奉天子、拱卫京师’这等差事,专门交到了他手上……”
“主公的用意,已是不言自明了。”
“糊涂!当真是糊涂啊!”
田丰听罢,猛地一拍案几,又急又气地说道:“主公显露废长立幼之心,又令诸子分据州郡、各植私党,他日若真是起了萧墙之祸,便是自今日始矣!”
“家门不幸,国事堪忧啊!”
就在田丰与沮授二人,为将来可能出现的世子之争而忧心不已的时候,那道自安邑发出,送往徐州的天子诏书,几经辗转也终于抵达了下邳。
说起来,徐州这边是在进入五月中旬之后,才陆续收到了一些有关天子东归的消息。
由于关中经过了董卓之乱、李郭交兵,再叠加连年的天灾,早已是赤地千里、十室九空,沦为了“千里无鸡鸣”的绝地。在这种情况下,细作根本难以深入打探,而糜氏商队更是早就停止了往来关中的贸易路线,只能从周边的郡县收集一些零星的传闻。
有的是说天子离开长安往东去了;有的是说天子被西凉军劫到了郿县;一会儿又传天子在弘农与李傕郭汜交战,说战败的有之,说战胜的亦有之;还有的是说天子被围困在弘农;甚至还有说天子已在华阴被人谋害了……消息错乱,真假莫辨。
直至这封天子诏书送到眼前,徐州众人才算是将一系列传闻落实,知道了天子这半年来确已踏上东归之路,如今正驻跸于安邑。
还有今年也并非是此前以为的兴平三年,而是建安元年。
原来早在正月初七的时候,天子的车驾刚出长安不久,为了庆贺脱离虎口,便在霸陵停了下来祭祀天地,改元建安,大赦天下。
可紧接着,跟在队伍中的郭汜便又生出了异心,不肯再让天子继续东行,而是想让车驾转道向北前往高陵,从而方便他继续控制天子。然后便是无休止的拉扯、冲突、厮杀、奔逃……混乱的局势中,根本没人顾得上将改元之事布告天下。
此时的下邳州府议事厅内,气氛颇有些凝重。
刘备端坐主位之上,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份卷绢诏书,其余文武分列两侧,也都是沉默不语。
见此情景,张昀率先开口道:“诸位,这可不是件小事儿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今年州府一应公文、户籍、账册的落款,全都得改为‘建安元年’,可是够诸曹掾属忙活好一阵儿的了。”
刘备瞥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允昭,这是眼下的重点吗?”
张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啊?公文之事不算重点吗?那重点必是粮秣之事。”
“如今秋收刚过,各郡县的新粮都已经陆续入库,天子的诏书上只写了令各州郡往安邑输粮,却没有规定具体的数目。依昀之见,出十万石足矣。而且我徐州距离河东路途遥远,最好是调广陵水军北上,走水路运粮,能省下不少力气……”
“毕竟陆路运粮的损耗实在太大了。”
刘备闻言有些气结,沉声斥道:“方才宋郎中剖析其中的内情,莫非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如今天子在安邑受制于白波贼寇,处境艰危,尊严扫地,岂是区区粮秣能解?此次发来诏书,明为索粮,实则是召我等带兵赴河东勤王,肃清朝纲,护驾东归!”
张昀脸上的懒散之色瞬间敛去,起身朝着刘备一拱手,郑重地反问道:“所以主公是打算仅凭那位郎官的一面之词,便尽起徐州大军,跨越兖、豫、司隶数州之地,远赴河东,去勤王保驾吗?”
“我……”
刘备一时语塞,胸中翻涌的激愤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眼看张昀带头冲锋,直接挑破了这层窗户纸,作为他的新晋大舅哥,糜竺立刻跟上,语气恳切道:“主公,还请三思啊!”
“我徐州地处东海之滨,与河东郡相隔何止千里?山川阻隔,道路艰险,实在是鞭长莫及啊……而且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更兼后方空虚,若真有个闪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张紘也没让糜竺的话掉地上:“主公,子仲所言切中要害!”
“我军若西进勤王,无论走睢水还是汴水,都需要横穿兖州腹地,那可是曹孟德治下……其与徐州积怨甚深,又岂能坐视我数万大军安然通过心腹之地?”
“若他误以为我军是行‘假道伐虢’之举,发兵阻拦,已是幸甚;可其人素来奸诈,万一明面上假意应允,放我大军过境,待我军深入河东之后,突然出兵截断我军粮道……”
“届时我军前有强敌,后无归途,粮草不继,军心必乱。若曹操再亲率精兵趁势夹击,我军又焉能不败?”
“曹操对徐州觊觎已久,若我军遭受重创,甚至主力大军尽没于河东,州郡空虚之下,其定会再次兴兵来犯。到了那时,徐州百万黎庶,必将再陷于战火之中,生灵涂炭!”
“主公,此乃取祸之道,万不可行啊!”
秦松也在一旁颔首接道:“主公,眼下最稳妥的应对,便是依诏书所言,遣一支兵马押运粮草赶赴安邑,以尽臣子恭顺之心。”
“至于举兵勤王之举,属实不切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