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那宋思明不过一介郎中,所言天子受辱、百官窘境、白波跋扈等等,固然令人愤慨,可焉知其所言是否属实?”
“难保他会不会受了旁人指使,行引蛇出洞之计,诱我大军西进,好让曹孟德趁虚而入……此等风险,主公不可不察啊!”
一时间,堂上众人纷纷开口,陈矫、严畯、简雍也接连从各个角度剖析利弊,都怕刘备一时气血上涌,做出冲动的决断。
那位宋郎中声泪俱下,把天子东归路上的惨状、安邑城中的屈辱描摹得淋漓尽致,连他们在一旁听着都觉心潮翻涌,就更别说主位之上的刘备了。
方才议事时,刘备全程手按剑柄,脸色铁青,若不是张昀和张纮几次三番岔开话头,而是任由那位口齿伶俐的宋郎中一味渲染气氛,保不齐刘备当场就要拍案而起,点兵出征了。
众人的连番劝谏,让刘备沸腾的热血逐渐冷却下来。
他也清楚,众人说的全是实情。
千里远征本就凶险万分,更遑论还要穿过曹操的地盘。总不能把数万将士的性命,都寄托在曹操会因“忠君爱国”便大发善心上吧?
就连刘备自己都觉得荒谬。
何况那位宋郎中所言固然令人动容,但言辞的真伪,甚至是他本人的身份,也确实存疑。如果这真是曹操设下的圈套……
此时他脑中甚至闪过了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那就是调广陵水军出海,沿海岸行船,北上绕过东莱郡,入黄河逆流而上,直抵河东驰援天子。
不过这个念头他也只是想想,毕竟这条航线实在是太漫长了,海上风浪难测,单是航行便要一两个月,大军的后勤保障也是困难重重。更别说黄河两岸北边是袁绍,南边是曹操,见徐州水军大举而来,不搞点儿幺蛾子才怪了。
各种的想法此起彼伏,最终都落回糜竺所说的那四个字上……
鞭长莫及!
刘备缓缓闭上眼,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方才的焦灼愤懑,尽数化作了无奈。
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介平原相,听闻孔融被十万黄巾困于北海,二话不说,便点起麾下仅有的几千兵马千里驰援。
那时的他虽然一无所有,反倒凭着一腔热血,无所畏惧。
而如今,他已是坐拥徐州五郡的一方州牧,麾下带甲八万之众,治下更有百万生民,拥有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实力与地位。然而这份基业,也牢牢缚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再也不能如当年那般,仅凭一腔孤勇,便不顾一切去践行心中的道义了。
数万将士的生死,百万黎庶的安危,徐州五郡的存续,全系于他一念之间。
这份责任,有泰山之重。
张昀在开了个头之后,反倒没有再说什么。主要是他对刚才那位宋郎中描摹天子刘协的种种惨状,实在生不出多少共情,就怕一时嘴快,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真要是当着刘协本人的面,他说不定会直接冒出一句“在下一者为陛下悲伤,二者给陛下道喜!”
毕竟跟历史上献帝东归的九死一生相比,这次天子刘协还都雒阳的过程,顺利得简直不是一点半点儿。
历史上因为张济盘踞在弘农,献帝的车驾走到弘农县附近就被拦下来了,张济跟杨奉、董承商量,能不能大家一起挟天子,那两人不同意,张济就联合追击而至的李傕、郭汜一起进攻献帝的车队。
“护卫”献帝车驾的杨奉和董承且战且退,先败于东涧,再溃于曹阳,随行百官、宫眷死伤枕藉,惨不忍睹。
但由于这一次张济早早便带兵出武关占据了宛城,导致华阴以西的弘农郡成了真空地带,天子车驾得以一路畅行到了曹阳涧才被李傕、郭汜的追兵赶上。
而且没有了张济助战,李傕、郭汜的兵力大减,再加上杨奉、董承有了更多的时间准备,追击的西凉军反倒在曹阳吃了个败仗;
等他们重整旗鼓再追上来的时候,杨奉他们已经带着天子退入陕县,凭城据守了。不过在这个时空中,杨奉倒是依然从河东搬来了救兵,什么李乐、胡才、韩暹,再加上匈奴骑兵,结果双方在陕县展开大战,李郭二人依旧没能占到便宜……
李傕、郭汜这么废物的吗?
但不管怎么说,在陕县战事僵持之际,刘协是在相对从容的状态下渡过了黄河。这和历史上追兵箭矢如雨、君臣深夜缒崖而下、仓皇抢船渡河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说句实在话,历史上跟着献帝从长安出来的朝臣内侍,十成里有九成九都死在了东归路上。
有在两场大败的战事里死于乱军的;有深夜缒崖时失足摔死的;有抢船的时候被同袍砍杀的;有夜渡黄河的时候掉河里淹死的;还有没来得及上船,被追至岸边的西凉军泄愤屠戮的……
而在这个时空中,虽说到了河东依旧缺粮,不免会有人因病饿而亡,但整体的人员损耗,远没有历史上那般惨烈,刘协身边留存的文武宫眷,比历史上同时期多了不知道多少。
更别说历史上的汉献帝,在兴平二年的年底就赶到了安邑,然后就被白波诸将扣留了大半年,一直拖到建安元年七月山穷水尽了,才被放行东归。
可如今刘协才在安邑待了不到三个月,粮食危机就已经到了所有人都扛不住的地步……河东缺粮不光天子百官缺粮,几万白波军同样是无米下炊,再耗下去就是同归于尽了。
因此张昀非常确定,既不用人催,也不用谁去救,再过些时日,白波诸将内斗几番之后,必然会放天子继续东行,而杨奉之流则会跟着继续“护送”天子。
他看着主位上眉头紧锁,陷入两难的刘备,暗自叹了口气。
老刘呀……你这纯属就是瞎操心。
若真听了那宋思明的激愤之词,起大军勤王,且不说能不能安然穿过兖州地界,就算曹老板大发善心放行,只怕你还没走到陈留,天子的銮驾都已经进雒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