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品来看,路子应该是没走错。
想到这儿,他将棉线放回匣中,又将糜芳的书函展开,凑到烛火之下研读。
据糜芳在信中所言,按张昀所绘图样打的轧棉机甚是合用,只因他手头吉贝花所结的果实本就不多,又害怕挤压伤了种子,因而此次只取了三十枚试机。
轧出绒絮后,又用张昀所提的方法,以弹弓反复弹过,使得绒絮变得蓬松均匀,可惜数量太少,加之纺车、织机尚未按棉絮特性改制,这卷线是工匠用手工纺锤一点点搓出来的,虽然粗糙了些,但也算是个“成品”,便送过来给张昀过目。
信末糜芳还展望了一番,直言此次足以证明,以吉贝花所结的绒絮纺线织布确实可行,他已将余下的种子妥善收存,待来年开春便尽数种下,约莫能种满一两亩地。只是按照眼下的进度,要在留足种子之余织出第一匹布,少说还要等两三年。
张昀看完,心中多少有些无奈。
种子扩繁的事儿,确实急不来啊……
去年从糜府中的几株吉贝花……也就是亚洲棉上收取的种子本就不多,即便今年全都种下去了,也才长出来不到两百株。就算明年能种上一两亩,真想要稍微成点儿规模,少说还要再种个两三茬。
按张昀的估算,棉花扩产至少也得达到几十亩,等手头的种子充裕了,才能谈得上向民间推广。就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若是遇上病虫害或者极端天气,进度还得再往后拖。
不过还是那句话,虽然慢是慢了点儿,但方向好歹是没错。
如今徐州引种的亚洲棉确实和后世的大陆棉没法比,不但单株结铃少、产量有限,而且纤维也比较粗短,不适合上大机器,可起码还是多年生的作物。
只要种下去便能连收好几年;又耐旱耐瘠,抗病虫害的能力也不错,在沙地薄田便能生长,不用跟稻麦争良田,甚至可以直接套种在田埂地头;且徐州湿润多雨,亚洲棉棉铃下垂还能减少烂铃……
有这两三年的时间,正好用来慢慢打磨种植之法。
整枝、施肥、采收时令……这些都得靠有经验的老农结合徐州水土慢慢试错。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的种植技巧基本属于纸上谈兵,毕竟汉末的温湿度、土壤肥力皆不相同,哪能生搬硬套?
唉……罗马也不是一日建成的,能在如今便早早将棉纺之事往前推出一步,已经算是运气爆棚了。
想到这儿,张昀心头的急切渐渐淡了下来,将书函折好放回匣中,抬眼望向窗外。
此时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
糜贞一直在旁静候,见他收了书信,才款款起身走近,轻声问道:“夫君,可还有事需要处置?”
张昀转头看向她,笑道:“无事了。”
话音刚落,便见糜贞眉眼间浮起一丝雀跃之色,微微垂着头,指尖在袖中轻轻绞着,语声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夫君既无事,那……那咱们……”
张昀瞧她这副扭捏的模样,下意识便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日子。
嗯?
不对啊……今天好像不是约定好的那什么日子。
可自家媳妇吞吞吐吐的,脸上还带着两团可疑的红晕……这大晚上的还能是什么事儿?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直奔下三路而去,喉结微微滚动,正打算开口说点儿什么,却见糜贞抬起眼帘,眸中满是期盼:“那咱们……下两局棋吧?”
“……啊?”
张昀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就在方才自己专心读信的过程中,屋内的案几上已然摆好了一副木质棋盘,两只棋盒敞着盖,盛着黑白分明的棋子,旁侧还另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恰好落在棋盘上。
好吧……是我思想龌龊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干咳一声,笑道:“夫人好雅兴,连这棋盘都摆好了。”
时下的围棋与后世不同,棋盘纵横十七道,共二百八十九路,黑白棋子各一百五十枚。据先秦《世本》所载:“尧造围棋,丹朱善之。”至春秋时便已广为流传,士人之间对弈成风。
然而,张昀对围棋基本属于一窍不通,要说象棋他还多少会点儿,但这年月也没有,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发明”呢……
不过这会儿糜贞摆开棋盘,要与他下的也并非是围棋,而是五子棋。
五子棋据传比围棋出现得还要早,如今被称为“连五子”,也有叫“串珠”的。由于围棋后来居上,相对简单的五子棋已渐渐成为了妇孺之间的消遣,登不得大雅之堂了。
糜贞在婚后偶然得知了自家夫君不通围棋,只会下五子棋,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暗中高兴了好一阵子。
毕竟她这位糜家的千金大小姐,平日里除了侍弄花草外,另一大爱好便是这轻快有趣的“串珠戏”。
只是一直以来她身在闺中难寻同好,丫鬟仆妇陪她下棋时总带着几分小心,两位兄长又嫌此戏稚拙不肯下场,如今得到张昀这么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正是合了她的心意。
二人隔案对坐,糜贞执白,张昀执黑。
“夫君先请。”
糜贞此时面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婉从容,但指尖轻轻敲击棋盒边沿的小动作,还是显露了她内心中的跃跃欲试。
张昀拈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
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其实真要说起来,张昀的五子棋也就处于“会下”这个水平,开始的时候还能仗着一些后世的小套路耍花招,然而糜贞乃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几局下来便摸透了他的棋风和棋路,因此两人对弈,张昀向来是败多胜少。
不过他倒也没那么强的胜负欲,更多还是在下棋的过程中跟自家媳妇儿逗闷子。
就比如此刻,他先手开局却被糜贞堵得处处受制,捏着棋子沉吟半晌,故作懊恼道:“哎呀,方才那步走差了,容我悔一步。”
“哎哎哎,不行!”
糜贞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杏眼微睁,带着几分娇憨的急色:“正所谓‘落子无悔’,夫君乃博学君子,怎好悔棋?”
张昀只得“悻悻”作罢,看着对面媳妇儿眉眼弯弯,一脸得意,跟偷到鸡的小狐狸似的,重重叹了口气,随手又落下一子,心中却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