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厅堂内已然掌起了灯。
张昀与糜贞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两碟清鲜时蔬,一尾蒸鱼卧在盘中,上边铺着切好的葱丝姜片,底下浅褐色的汤汁泛着油光,很能勾动食欲,旁边还放着两碗稻饭,热气腾腾。
张昀提起筷子正要去夹鱼肉,目光落在盘中的汤汁上,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
“哎?”
他用筷子拨开了葱丝姜片,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此鱼看着有酱色,但其中却不见豆豉……莫不是那酱油已然酿出来了?”
糜贞刚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碗中,闻言先看了一眼盘中的蒸鱼,又抬头望向张昀,有些茫然地问道:“夫君,这……酱油是何物?”
张昀笑着解释道:“哦……便是一种以豆豉酱为底,发酵酿出的调味酱汁。比寻常豆豉酱滋味更鲜,口感也醇,用起来还更便利。”
他略顿了顿,似在回想旧事:“说起来,去岁初春我还在广陵时便有了这个想法,还专门寻了个会酿酒制曲的匠人,让其试着钻研此事。”
“头几个月里光是摸索门道儿就耗去不少功夫,摸着头绪后便入缸酿造,又经数月发酵,中间还酿坏了一缸……这一晃,前前后后也过了一年多了。”
说罢,他扬声朝廊下唤道:“豆娘。”
话音刚落,便听脚步声轻响,侍立在外的豆娘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垂首问道:“不知郎君唤奴婢何事?”
张昀点了点盘中的蒸鱼:“后厨可是把那酱油制成了?”
豆娘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应道:“郎君真是体察入微,确实如此……”
“其实此物早几日便酿好了,我等先试着用其烹了几样小菜尝鲜,只觉滋味比单用豆豉醇厚了许多,入口也泛着鲜甜。然后又等了数日,见几个试吃的人都没什么不适,才敢用在今日的蒸鱼之中。”
张昀夹了一块儿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随即露出赞许之色。
不错嘛,还真给搞成了!
虽然味道与后世的生抽老抽不尽相同,可鲜味已经出来了,回甘也挺明显,就是稍微有点儿偏淡,估计是后厨第一次正式用,还掌握不太好量……
如今既然酿出了酱油,往后再做菜可就方便多了。毕竟炒菜被自己“发明”出来后,后厨每次都要抓一把豆豉下锅,弄得菜里尽是碎渣,确实影响口感。
“鲜而不腥,咸中带甜,好!”
张昀先夸了一句,随即便嘱咐豆娘:“此番能酿造成功,也不枉费了一年多的功夫。你回头按功劳大小,给参与的匠人、厨役都发一份赏赐。另外,记得把酿造的工序和配比整理一下,详细写出一份章程存档,以备日后查考。”
“诺。”
豆娘干脆地应了一声:“郎君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说罢又是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糜贞自始至终静静坐着,没插一句话,只看着二人一问一答。直到廊下脚步声远去了,她才放下筷子,轻声问道:“夫君,府中给下人的赏赐,都是由豆娘负责评定分发么?”
张昀一边夹菜,一边随口答道:“是啊,怎么了?”
糜贞眼帘微垂,又问道:“那平日里府中采买,人事,杂务调度,也都是她一手操持?”
张昀闻言,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可不是嘛……豆娘随我已有数年,府里上上下下、大事小情,都是靠她打理,少有疏漏之处……”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出不太对味儿了。
自家媳妇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问,可细品之下却好似另有深意……
张昀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由于自己府中没有长辈主母,糜贞嫁过来后,日子过得自在倒是自在,但稀里糊涂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两人却从没交接过内宅里的什么事儿。
糜贞那边带来的陪嫁仆役、侍女、账房,没跟自己府里原有的人手对接;而自己这边……两年来里里外外全是豆娘说了算,他连自家家底有多少都说不太清。
这种情况多少有些不太合时宜,毕竟就算在后世里,也不是谁都能接受AA制的。
嗯……也许是因为这年月的规矩就是男主外、女主内,而豆娘在府中的权柄太重,自己又没个交代,也不知道平日里俩人是怎么相处的,莫不是自家媳妇儿对这种局面感觉不满,欲借此事收权?
不过看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动气的样子;但若说只是随口一问,显然又不太可能……
张昀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他哪懂这些后宅管家的门道,只能努力回想后世看得那些宫斗剧。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是不是应该搞个什么领钥匙、授账册之类的仪式,才算把家事交给了主母?
就在张昀暗自琢磨的时候,糜贞却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听完他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神色如常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今日二哥遣人送了样东西,我瞧着是一卷丝线,应该便是按你此前所说,以吉贝花的绒絮所纺,另外还有一封书函。”
棉线搞出来了?
张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思绪也从自家后宅里那点儿事,转到了攀科技树上,急声问道:“东西现在何处?快拿给我看看!”
糜贞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语声温软:“夫君别急,东西我好好收着呢,又不会长腿跑了。先用饭吧,菜都要凉了。”
张昀讪讪一笑,重新端起饭碗:“夫人说的是,先吃饭,先吃饭。”
话虽如此,但这顿饭他吃得却是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棉花纺织和推广种植的计划。
糜贞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后悔,只觉早知如此,该等用罢饭再提此事才对。
待侍女撤下了食案,糜贞便命人取来一只乌木小匣与一封书信。
张昀先没有拆信,而是将木匣打开,里头果然静静卧着一小卷白色的棉线。
他拈起线头捻了捻,发现粗细比较均匀,而且相互靠近了也不打捋,看着应该是用三四股细线搓成的,接着又用力拽了两下,只觉手感紧实,带着几分韧性,与他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手工纺线样品相去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