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部。
杜荷正在伏案核对最近查抄的账册。
还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本以为资圣寺位处富饶的东市,能查出来二十六万七千贯的不明账目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资圣寺的账册如今被锁在民部,几个大箱子都塞不下去,等闲外人别说入内,连靠近都会被呵斥轰走。
即便是他这个负责此事的民部员外郎,每次进来核查都要留下出入记录。
可杜荷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高手。
他在查账的时候,发现这资圣寺的账目中,和长安中的化度寺有大量账目往来,笔笔账目以万贯计。
“有问题,这化度寺有大问题!”杜荷皱起了眉头。
要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如果他在民部看见了这些账册,根本不会去管。
佛寺不好招惹!
长安的皇家寺院就不知道有多少,与各皇室关系密切,拆了佛寺都还能连着根骨。
寺院本身也有大量田产和信众供养,轻易去动的话,影响太大,这个干系,不是一家一户能承受的住的。
朝廷一直有人想要削减佛寺的低地位,可始终效果也微乎其微。
“要不要当做没看见?”杜荷犹豫了起来。
能查抄资圣寺,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就这一事,让他民部最近都受了泼天的弹劾。
要不是太子力保,圣人又不在京,又有卧病在床的戴尚书出言,他这个民部员外郎说不得已被停职问责。
毕竟有多少朝廷官员的书帖都存在资圣寺里......
杜荷起身,在那几个被账册塞满的木箱前转了又转,神色复杂。
“想想小道长会怎么做......”
算了,小道长想法非常人所能揣测,根本猜不透。
与其揣摩小道长会遇见这事情会怎么做,还不如想想如果他以后把这件事说给他们几个听。
知道自己无动于衷后,会怎么看自己比较合适......
杜荷突然之间,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太了解那几个人了,这种事情要是被知道,他以后别想抬起头了,得被他们拿出来说一辈子。
人这一生,能有几个一辈子......他又不是小道长那般神仙下凡转世。
“彼其娘之,办了他!”
“输了是我杜荷一人之事。”
“赢了,千古留青名!”
杜荷关了李昱给他的小电灯,揣进怀里,走出房门,记录时辰。
“员外郎今天可核对的够久的,都已经丑时了,要是换某的话,估计早睡着了。”看守的一人敬佩道。
杜荷笑了笑,这才哪里到哪里,说实在话,他现在能三天三夜不睡觉。
虽说有夸大的成分,但的确是能熬......都是陪小道长练出来的啊。
“这个时候,太子应该还没睡吧?”杜荷沉吟了一声,不自觉的向着东宫去。
抬头看天,月色甚美,他在宫中遛弯儿,的确别有一番味道。
东宫。
层层传唤,杜荷来见太子的消息,终于是传到了德忠耳朵里。
德忠听到下面人传话就皱眉:“不可能,襄阳郡公又不是李昱,怎么会大半夜来寻太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说着话,德忠就打算自己先去看看。
等德忠出来见到杜荷,就是一惊:“襄阳郡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太子已经休息,如果没有要事的话,还是明天显德殿中再说吧。”
杜荷摇了摇头:“有要事,要是太子已经休息,那我就在这里多等一会儿。”
杜荷不是没想过换个时间再说,可他怕自己一个人回去之后,心里那股子气就泄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个时候,再想开口,怕是难了。
德忠神色复杂,见杜荷好像和往日见到状态有些不一样,咬了咬牙向李承乾寝居走去。
当德忠把李承乾唤醒,说明是杜荷来的时候,李承乾还有些迷茫。
“你是不是没睡醒,是不是李昱过来了?”李承乾问道。
德忠摇头:“的确是襄阳郡公来寻太子,还说如果太子休息的话,他就等到太子醒过来,我看像是有什么要事,不敢耽搁。”
杜荷跟李昱学坏了啊,李承乾心里感慨一句后,教德忠把杜荷先去殿里等他。
等宫女给李承乾穿戴好,稍稍整理一番之后,李承乾快步进了殿中,就看到杜荷一言不发的在殿中坐着。
寒暄过后,李承乾也是直接问道杜荷来意。
“这次来,是想和太子说关于佛寺的事情。”杜荷说道。
李承乾还以为杜荷是最近被弹劾过盛,压力太大,于是开解道:“资圣寺的事情,你放心去查,万事有我给你挡着,多学学小道长,被弹劾就装死,不必管他们。”
杜荷摇了摇头:“不是资圣寺的事情,又查出来了些新东西,牵扯颇深,所以深夜过来,先与太子说道。”
李承乾闻言当即皱眉,而当杜荷将他查明的账目,还有化度寺的事情全部娓娓道来。
李承乾捏了捏拳头,险些没坐住。
“你是说,那二十六万七千贯的账目,在化度寺面前,还只能算是个小数目?”李承乾愤怒中带着些不可置信。
杜荷点头肯定道:“依我估算,怕是不下一倍,就这,还只是见不得光的暗账,真要彻底查抄起来,无法估算。”
“这事情牵扯甚广,说句实话,我想了又想,过了这个时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查了。”
李承乾听罢想了许久......该查吗?
资圣寺的事情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如果再多一个化度寺,李承乾自觉也没那个能力收场。
他也不是第一次监国了,非常清楚,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情,真不是脑袋一热就能做的......即便他是太子也不行。
杜荷见李承乾犹豫,也没多劝,他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把事情说出来。
现在轮到太子了,要考虑的自然更多。
殿中沉默,水漏在外响了又响,深夜显得声音格外的响亮。
过了许久,李承乾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时,目光坚定,问道:“你觉得,该查吗?”
杜荷没有犹豫,说道:“当查。”
杜荷的声音果断利落,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种事情越早断绝,对大唐的危害就越小。
李承乾站了起来:“那就查,不过不要贸然动手,先多找些化度寺阴私之事的证据,既然资圣寺与化度寺有往来,其余佛寺未必没有。”
李承乾快速的说着,先是交代了杜荷大概如何去做,又说道:“我会先去信给父亲,言明利害,这件事你先做着,此事关系重大,不要再多说。”
杜荷自然知道事以密成的道理,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