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法拉利想要真正改变长年累月根深蒂固的顽疾,又不想上上下下把法拉利的每个人都得罪精光,那么从技术团队内部打开一扇窗口,真正敞开心扉倾听不同的意见和观点,种下一枚希望的种子,也许是一个最为恰当的开始。
那次交谈过后,比诺托经过深思熟虑,亲自找到雷斯塔。
没有人知道比诺托是如何说服雷斯塔的,当然,还有阿尔法罗密欧,总而言之,两支车队完成一系列人员调动,在法国大奖赛之前,雷斯塔重返法拉利,担任首席设计师的工作,辅助比诺托的角色。
目前,雷斯塔的工作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主要工作,开始着手设计2020年的赛车。
第二部分则是辅助工作,给予意见、给予视角、给予不同声音,为SF90接下来的赛季升级带来灵感。
今天,雷斯塔重返法拉利之后首次正式参与到技术会议里,不可避免地略显紧张。
从上赛季到本赛季,雷斯塔和陆之洲没有正面合作过,一切了解全部来自传闻——
传闻里的陆之洲基本就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生吞小孩也不眨眼。
在赛车世界里,敢于正面拍板技术团队的车手没有那么繁多却也不在少数,但能够占据上风甚至掌握主动的就凤毛麟角。
如果陆之洲站在埃尔坎面前也敢于拍板,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区区一个小角色就更加没有任何机会了。
雷斯塔吞咽一口唾沫,当其他人哄堂大笑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笑不出来。
一不小心,目光扫到陆之洲,视线短暂接触,雷斯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比诺托。
比诺托的右手在桌面旁边稍稍下压,示意雷斯塔冷静,雷斯塔暗暗捏了捏拳头,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比诺托说,现在的马拉内罗不一样了,尽管没有彻底改头换面,但他们的确正在寻求不一样的可能性。
雷斯塔相信比诺托没有说谎,因为比诺托根本不需要说谎,只要法拉利一声招呼,他就愿意回来,哪怕是飞蛾扑火、哪怕是遍体鳞伤,他真心实意地希望成为这支车队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块砖。
轻轻吐出一口气,雷斯塔重新看向投影幕布,没有演示文稿、没有解释语言,只有数据、数据以及数据——
曲线图、几何示意、数据列表。
赛季第一次升级以后,马拉内罗就一直在为第二次升级准备,大奖赛进行的同时,两位车手一直在收集数据,从自由练习赛开始就是如此。
此时,拥有两位年轻车手的优势就体现出来,并且还是两位天才年轻车手,不仅精力充沛斗志昂扬,而且全方位收集数据,持续不断以各种视角给予反馈,庞大的数据直接将马拉内罗技术团队淹没。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好事,数据就是纸上谈兵的基础。
第二次升级,与其说是升级,不如说是方向的进一步细节调整,在一级方程式里,越专业的领域细分化就越具体,他们需要在SF90巅峰状态的极致表现里寻找到更微妙的平衡,争取更多的稳定性和延续性,给予车手继续压榨继续发挥的空间。
陆之洲也好、勒克莱尔也罢,他们不害怕面临挑战,害怕的是没有足够的空间给予他们继续挖掘继续压榨,又或者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继续挑战下去。
所以,这不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大改动,而是细节调整改变平衡点的落脚位置。
开始之前,紧张得不知所措;但开始之后,雷斯塔展现截然不同的面貌,温和的狗狗眼里流露出一抹专注的光芒。
锐利而明亮。
首当其冲的,依旧是悬挂几何。
并非大刀阔斧的全盘推翻,而是对前悬挂上摆臂和转向节角度的重新定义,雷斯塔用最简洁的语言总结归纳——
那就是减少前轮在制动区间的瞬间负荷波动,让轮胎在入弯前的抓地力变化更加容易预测。
“这不是为了更快单圈,而是为了更加让车手知道,赛车什么时候给予反馈。”
雷斯塔转头看向会议室,下意识地看向勒克莱尔,回避陆之洲,但视线余光还是不经意间瞥了陆之洲一眼。
然后,雷斯塔就看到陆之洲满脸专注的表情,完全没有刚刚开玩笑的模样,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意。
雷斯塔一愣,却不敢开口询问,连忙收回视线,继续专注自己的工作——
灵感。灵感。灵感。
他的职责就是带来不同意见不同视角,给予他们灵感。牢牢铭记自己的工作就好,没有必要紧张,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短短一个半赛季而已,马拉内罗已经流传陆之中数不胜数的传说,在人们意识到之前,那种压迫感和震慑力已经蔓延开来,雷斯塔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传说中的气场压力。
陆之洲完全没有注意到雷斯塔的目光,他一直在阅读数据,信息量庞大。
不过,雷斯塔的总结精准到位一针见血,SF90的问题不是单纯中低速弯抓地力不稳而已,更多是信息延迟——
赛车给予的信号,总是慢半拍。
在瞬息万变的比赛里,车手时时刻刻都在解读赛车、解读赛道,如果赛车的反馈信息延迟,乃至于不足,那么接下来就可能面临种种麻烦。
解读可能堵塞、可能偏差、可能残缺、可能遗漏,这意味着随之而来的判断、选择可能需要做出更多调整。
一次调整,也许是千分之一秒,也许是十分之一秒,但一整场比赛下来,一个一个细节累积下来就可能彻底葬送冲击冠军的机会。
对于勒克莱尔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紧接着,是制动系统。
卡钳、刹车管路、冷却风道并没有变化,真正调整的是制动分配逻辑与踏板行程映射。
雷斯塔的目标非常明确:配合轮胎升温窗口。
在2019赛季,W10一个最大优势就是对倍耐力轮胎窗口的理解,尤其是冷胎状态下,优势格外明显。
这是一个空气动力学问题,同时也是一个轮胎管理问题。
赛点的那辆赛车几乎复制梅赛德斯奔驰的设计,却始终没有能够达到相对应的高度,归根结底就是空气动力学的整个体系没有能够完美适配赛车,依葫芦画瓢不足以造出一辆火星车,正如画虎画皮难画骨一样。
当然,对于法拉利来说也是一样。
解决空气动力学问题显然没有那么简单,这需要一步一步来;而现在雷斯塔则从轮胎管理方面入手,试图延长SF90的工作窗口,提升稳定性和延续性,保证陆之洲和勒克莱尔寻找到正确压榨方式之后——
并且能够长时间地继续压榨下去。
和悬挂几何的调整方向保持一致。
根据法国和奥地利的数据来看,SF90在起跑阶段、离开维修区出站阶段,他们往往需要两圈到三圈才能够让前轴达到理想工作温度,在这段时间里,节奏常常容易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连锁反应就是他们的比赛策略容易束手束脚,如果能够改善这一点,策略层面的可行空间也将释放出来。
“不是刹车不够狠,而是刹车太早。”
雷斯塔指着数据曲线,“我们在入弯前给了轮胎太多负荷,但温度没有上来,结果就是滑。”
解决方案不是激进,而是精细。
更短的制动响应区间、更清晰的踏板反馈,允许车手能够在轮胎进入窗口的那一刻,把压力完整踩下去。
会议室里,终于响起第二个声音,“这样的话,不管是冷胎状态还是进入窗口,我可以主动拉节奏吗?”
明明是一个疑问句,却传递出确切的讯号。
雷斯塔的肩膀肌肉明显僵硬些许,转过身来,果然看到陆之洲那双明亮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投影屏幕。
陆之洲没有立刻得到回应,这才转头望过来,眉尾轻轻一扬,再次以眼神投来询问的视线。
雷斯塔连忙清了清嗓子,“理论上,的确如此。”
陆之洲的下颌微微抬起些许,“噢。理论上。”
雷斯塔喉咙又是一阵干涩,“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模拟器测试的结果是这样……”
理论与实践、模拟器测试数据与车手实际操作感受,这就是去年到今年马拉内罗翻江倒海的核心原因,同时也是雷斯塔背黑锅远走索伯的直接原因。
此时再次直接面对陆之洲,雷斯塔难免紧张,梦魇再次涌上心头,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回到了原地。
然而,话语没有说话,陆之洲就已经打断,“是,我知道。”
马拉内罗已经讨论无数次的话题,陆之洲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继续往下吧。”
雷斯塔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比诺托,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求助的光芒,不等比诺托给予一个回答,克利尔懒散的声音已经传来,“放松,西蒙尼,之洲不吃人,真的。”
窸窸窣窣地,会议室里纷纷笑出声。
勒克莱尔也没有忍住。
陆之洲非常配合,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牙齿,张开“血盆大口”,如同食人族一般,笑容满面地看向雷斯塔。
这次就连比诺托也跟着展露笑容,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
陆之洲嘴角的笑容稍稍一收,直接开口,“正赛节奏曲线应该如何重新定义呢?”
雷斯塔的思绪瞬间被拉拽回来——
这不是某个零件,而是一整套思维方式。
工程团队和策略团队不再试图用平均圈速去对标梅赛德斯奔驰,而是重新拆解比赛,根据自己赛车的特性定义节奏,每一段轮胎周期、每一次载油量变化、每一个可能被安全车打断的窗口,他们都需要进行不同解读。
从墨尔本开始,陆之洲就在强调这件事,经过一站一站比赛的反复验证,马拉内罗终于完全接受了这件事。
模拟器测试无法完全覆盖的比赛情况超出预期,不仅客观存在,而且……在SF90身上,这样的不确定性更加繁多、更加难以预测,甚至不止是正赛,排位赛里也是一样,摩纳哥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案例。
在奥地利,勒克莱尔最后阶段顶不住维斯塔潘的冲击,除了维斯塔潘咄咄逼人不依不饶的进攻确实威胁到勒克莱尔以及存在争议的犯规之外,关键原因还是在于SF90最后阶段不稳定的抓地力没有给予勒克莱尔足够支持——
这样的情况,在模拟器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并且,在实际比赛里,相同的情况,陆之洲处理得更加成熟更加细腻,以实际行动证明他的控制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然而然地,从本质撼动一种观念一种认知也需要日积月累。
现在,就是时候了。
雷斯塔深呼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主动看向陆之洲的目光,“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应该控制、什么时候适合推进。”
话语,说出来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雷斯塔才说完就可以明显感受到空气的凝滞,不仅安静,而且凛冽,温度似乎瞬间掉了一节又一节。
认真观看F1比赛的观众就能够注意到,车手什么时候推进什么时候控制,这些指令全部来自维修墙。
包括汉密尔顿也不例外。
“推进。推进。”这样简单的一个指令,就是车手火力全开的信号。
上赛季揭幕战在墨尔本,汉密尔顿落后于陆之洲的时候,一直等待维修墙的推进指令,示意他可以展开进攻;但迟迟没有指令,以至于汉密尔顿说了一句“不管了,我开始推进了”,他违背维修墙指令提前推进。
结果呢?
两次轮胎抱死。彻底丧失抢回位置的可能性,最终成就了陆之洲职业生涯首秀就登顶冠军的壮举。
而现在,雷斯塔却正在将这种权力交给陆之洲?
这是……神智不清?
整个赛季贯穿始终的争论核心就在于,工程师希望精准、稳定、控制,可以复制;陆之洲则坚持感知、变化、随机,临场应变。
模拟器可以制造出一百种比赛状况,工程师相信这就足以覆盖比赛的实际情况,但陆之洲相信实际比赛永远是第一百零一种,不可能和模拟器一模一样。
陆之洲和工程师的拉扯博弈,依旧正在进行时。
然而,现在,此时此刻,眼前,半路归来的雷斯塔却正在重合两种观念,他确定不是阿尔法罗密欧来的间谍吗?又或者是故意报复法拉利?
空气,安静、僵硬,但同时汹涌,明明没有任何声响,却可以听到惊涛骇浪持续不断地撞击耳膜。
就连陆之洲也没有例外,眉眼轻轻一扬,尽管这就是他一直在努力推动的事情,但雷斯塔就这样直白地抛出来,还是出乎意料,他瞥了比诺托一眼,却发现比诺托一幅老僧入定的模样,似乎完全不意外。